天暖了,暖得不像春天,像夏天。太阳毒起来了,晒得人皮疼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密了,绿得发黑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。一大爷坐在树底下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炖鱼的味儿,混着葱姜蒜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洗衣服,手泡在盆里,搓着搓着就停下来,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许大茂在院里扫院子,扫帚刷拉刷拉地响,扫得很认真,每一寸地都扫到了。他入党快一年了,党徽天天别在胸口,擦得锃亮。人变了不少,话少了,干活多了。院里的人都说“许大茂变了”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变,是真变了。陈师行看在眼里,没说过。但他知道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路上人多,都穿着单衣了。谷雨了,该种瓜点豆了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新所长在办公室看文件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着陈丽筠。她去上海快两个月了。信来了几封,说《则天皇帝》排演顺利,说五一前后能回来。昨天又来了封信,说首演定在五月三号,问他能不能带念真去看。他把信揣在怀里,想着怎么跟所长请假。探亲假还有,请三天,够了。念真七岁了,没去过上海,没看过妈妈唱戏。这次带她去,让她看看妈妈在台上的样子。武则天,女皇帝。念真会喜欢的。
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下午在所里待着。没什么事,他翻着卷宗,翻着翻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梦里,陈丽筠穿着戏服,站在台上,唱着《则天皇帝》。念真坐在他旁边,眼睛亮亮的,不眨眼。他正看着,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不是敲门声,是拍门声。很急,很重,像是要把门拍碎了。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娄晓娥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陈哥,大茂、大茂他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他没问怎么了。他跟着她跑出去。穿过中院,穿过月亮门,跑到后院。许大茂家的门开着,他冲进去。许大茂蜷在炕上,身子缩成一团,手捂着胸口,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的,喘着粗气。他看见陈师行进来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陈师行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。心梗。他见过。六年前,赵秀英急产,他推车三公里送医院。今夜许大茂心梗,他背人三公里。罡劲未入,丹劲足矣。
他二话不说,把许大茂从炕上扶起来,背上。许大茂不轻,一百五六十斤,压在他背上,沉甸甸的。他背着,站起来,往外走。娄晓娥跟在后面,哭着,喊着,说什么他听不清。他走得快,步子稳,呼吸匀。丹劲的底子,背着一个人跑三公里,不费劲。但他跑得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穿过中院,穿过前院,出了大门。胡同里,有人看见他背着人跑,吓了一跳,闪到一边。他不理,继续跑。出了胡同,上了大街。街上人多,都看着他。他不理,继续跑。三公里,他跑过。六年前,赵秀英急产,他推着车跑。今夜,许大茂心梗,他背着跑。路还是那条路,医院还是那个医院。但人不一样了。六年前,他推着赵秀英。今夜,他背着许大茂。许大茂,这个院里他最烦的人。嘴贱,爱显摆,打过傻柱的小报告。全院上下没一个不烦他的。但他背着他跑。不是因为他变了,是因为他是这院的人。六年前,他站在许大茂门口,说“他是这院的人”。今夜,他背着这院的人跑三公里。他跑着,呼吸不乱,步子不乱。罡劲未入,丹劲足矣。
跑到医院,急诊室。他把许大茂放在推车上,护士推着车往里跑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娄晓娥跟在后面,跑进来,瘫坐在长椅上,哭。她哭得很大声,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哭声。他不理,站在门口,裤脚溅了泥,背上湿了一片,是许大茂的汗,也有他自己的汗。但他的气息未乱。站桩二十年的人,背个人跑三公里,气不乱。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一个时辰。走廊里静下来了。娄晓娥不哭了,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,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灯亮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站着,不动。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五百米内,他感觉到许大茂的气息。很弱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火苗缩成一点,蓝幽幽的,随时会灭。但还亮着。没灭。他等着。灯灭了。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送得及时,命保住了。”
娄晓娥哭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着的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手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她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陈哥,谢谢您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许大茂的命保住了。他背着他跑了三公里,跑赢了。罡劲未入,丹劲足矣。够了。
许大茂转普通病房。陈师行跟过去,站在门口。护士让他进去,他走进去。许大茂躺在病床上,脸上还是青灰色的,但比刚才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