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了上海,天黑了。他牵着念真下车,月台上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念真抱着小老虎,四处看。
“爸爸,妈妈在哪儿?”
他四处看。没看见她。他牵着念真往出站口走。走到出站口,看见她了。她站在那儿,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瘦了,脸小了,眼睛更大了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念真看见她,松开他的手,跑过去。
“妈妈!”
陈丽筠蹲下来,抱住她。抱了很久。念真搂着她的脖子,脸贴着脸。
“妈妈,念真想你了。”
“妈妈也想你。”
念真从她怀里挣下来,仰着脸看她。
“妈妈,你瘦了。”
“排戏累的。”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陈丽筠笑了。她站起来,看着陈师行。他拎着帆布包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瘦了,脸小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像两颗星星,在黑夜里闪着光。她看了他很久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。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,她的手凉凉的,他的手暖暖的。她拎着包,转过身,牵着念真往外走。他跟在后面。三个人,走出火车站。上海,夜。灯很多,很亮,花花绿绿的。念真第一次来上海,眼睛不够用了,东看西看,什么都新鲜。
“妈妈,上海好多灯!”
“嗯。上海晚上很亮。”
“比北京亮。”
“嗯。比北京亮。”
“念真喜欢上海。”
陈丽筠笑了。她牵着她,走到公共汽车站。等车,上车。车上人不多,有座。念真坐在她旁边,靠着她,抱着小老虎。陈师行坐在对面,看着她们。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脸上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念真说着话,说着院里的树,说着站桩,说着傻柱的菜,说着秦淮茹的鸡蛋,说着许大茂的病。陈丽筠听着,笑着,摸着她的头。他看着她们,没说话。够了。
到了住处,剧院安排的宿舍,一间小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念真跑进去,四处看。
“妈妈,这是你的屋?”
“嗯。剧院安排的。”
“念真睡哪儿?”
“跟妈妈睡。”
“爸爸呢?”
“跟爸爸睡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床太小了。三个人睡不下。”
陈丽筠笑了。“爸爸睡地上。”
念真看了看地上。“地上凉。”
“有垫子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睡地上。念真站过桩,不怕凉。”
陈丽筠看着她。七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她蹲下来,抱住她。抱了很久。
第二天,五月三号,首演夜。天蟾舞台。陈师行牵着念真,走进剧场。剧场很大,座位很多,一排一排的,红绒面的椅子。念真第一次进剧场,眼睛不够用了,东看西看,什么都新鲜。他牵着她的手,找到座位。最后一排,靠边。他坐下来,把她抱到椅子上。她坐好,抱着小老虎,看着台上。台上,大幕拉着,红丝绒的,厚厚的,重重的。灯亮了,暗了,又亮了。人进来了,坐满了。说话声,笑声,咳嗽声,椅子吱吱呀呀的声音。念真不说话了,看着台上。她等着。等着妈妈出来。等着妈妈穿戏服出来。等着妈妈演武则天。女皇帝。
铃声响了。灯暗了。大幕拉开了。台上,唐朝。宫殿,金碧辉煌。宫女,太监,大臣。武则天登基。她穿着衮冕,黄色的,绣着龙,戴着冕旒,珠子一串一串的,垂在脸前。她走上来,步子很稳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一座山在移动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,在黑夜里闪着光。她开口唱了。
“莫道女儿非英物——”
声音很大,很亮,像一道光,从台上射下来,射到每个人心里。念真不眨眼。她看着台上,看着妈妈。妈妈穿着衮冕,戴着冕旒,站在台上,唱着。她不是妈妈了。她是武则天。是女皇帝。念真看着她,不眨眼。她听她唱,听她念,听她笑,听她哭。她跟着她走,跟着她笑,跟着她哭。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像站桩一样。陈师行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