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是凉的,但不像冬天那样冷了。风从南边来,潮潮的,带着一股青草味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长齐了,嫩嫩的,绿绿的,在风里晃着,沙沙响。一大爷在院里烧纸,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舔着黄纸,纸卷了,黑了,化了灰。风一吹,灰飞起来,飘到天上,不见了。他在烧给谁?不知道。他没说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青团的味儿,混着艾草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的,抖得哗哗响。念真在站桩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,十八分钟。她站得稳稳的,腿不抖,气不喘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念真。今天清明,他要去西山看师父。念真七岁了,能一个人在家了。傻柱帮忙看着,一大妈也帮忙看着。他一个人去。后座空着,他骑得不快。街上人多了,清明,都去上坟。路边的柳树绿了,枝条软软的,在风里晃着,像姑娘的辫子。他骑了半个时辰,到了西山脚下。把车停好,锁上,开始爬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,不高,但陡。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草,绿了,嫩嫩的,短短的,像刚剃的头。他走得快,步子稳,呼吸匀。丹劲的底子,爬山不费劲。走了两刻钟,到了山顶。山顶上有一棵柏树,老柏树,不知道多少年了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,树皮裂着,像老人的手。枝叶还是绿的,但绿得不鲜亮了,是那种沉沉的绿,像是掺了墨。柏树底下,有一块石头,平平的,光光的。那是师父坐过的石头。石头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陈师行停住了。
那人背对着他,站在石头旁边。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,洗得发白了,肩膀上有两块补丁,针脚细细的,密密实实的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在风里飘着。背有点驼,但站得很直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陈师行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那人没回头,但陈师行知道他知道他来了。罡劲的感知散出去,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。很慢,很弱,但很稳。像一盏灯,火苗不大,但烧得很稳,风吹不灭。那是一个练拳的人。功夫不浅,至少化劲以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步走过去。走到那人身侧,站定。那人没看他,看着柏树。陈师行也没看他,看着柏树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站在柏树下,站在师父的石头旁边。风从山下来,吹过柏树,沙沙沙的。吹在他们的脸上,凉凉的,潮潮的。
过了很久,那人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很老,很干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陈师行没说话。那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眉毛全白了,但眼睛很亮,黑亮亮的,像年轻时候一样。他看了陈师行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“像你师父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“您是谁?”
那人没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柏树。看了很久。
“我姓孙。”他说。“你师父的师弟。”
陈师行愣了一下。师父的师弟。师父从来没说过。师父只说他是一个人,师父教他一个人。师父没收过徒弟,师父只有一个徒弟,就是他。师父没说他有师弟。师父没说他有师兄。师父什么都没说。师父只说“拳不能断”。现在,师父的师弟站在他面前。七十多岁了,须发皆白,穿着打补丁的黑褂子,站在柏树下,站在师父的石头旁边。
“我每年清明都来。”孙姓老者说。“来了二十年。”
二十年前,师父还在。二十年前,师父还没死。二十年前,师父还在天津,还在那个院子里,站桩,喝茶,翻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他每年清明都来。来西山,来这棵柏树下,来这块石头旁边。他来看师父。师父不知道。师父不知道他来了。师父在西山上,在柏树里,在风里,在雨里。他来了,站在柏树下,站很久,然后走了。二十年,每年一次。
“今年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孙姓老者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陈师行看着他。他没接“您不会”这类话。他看着他。他的脸很平静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翘着。不是笑,是翘着。他知道自己快走了。七十多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,走路慢了。他快走了。今年是最后一次了。明年不来了。不是不想来,是来不了了。他在跟师父告别。二十年,每年清明,他来看师父。今年是最后一次。他来看师父,跟师父说“再见”。
“这二十年,我每年跟他说一句对不起。”孙姓老者说。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手在抖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他看见了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