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终于暖了。不是那种忽冷忽热的暖,是实实在在的暖。风从南边来,软软的,潮潮的,吹在脸上像棉花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头像撑开了似的,叶子冒出来了,嫩嫩的,绿绿的,小小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,皱巴巴的,但精神。一大爷在院里浇花,三大爷留下的那些花,茉莉开了,白白的,小小的,香气淡淡的,不凑近了闻不着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炖肉的味儿,混着八角、桂皮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晒被子,被子搭在绳子上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帆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收了功。念真站在他对面,三体式,站了十八分钟。七岁的孩子,站得稳稳的,腿不抖,气不喘。她收了功,跑过来,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!十八分钟!”他把她抄起来。“嗯。”“明天十九分钟!”“好。”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心跳得很快。他抱着她,站在老槐树下。叶子冒出来了,嫩嫩的,绿绿的。春分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过了今天,白天就比黑夜长了。太阳会越升越早,天会越来越暖。
白天在所里,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坐在位子上,翻着卷宗,但脑子里转着罡劲的事。门开了快三个月了。他进去过两次。第一次一息,第二次三息。下次会更久。直到有一天,不出来了。那就是见神不坏。他阖目,想起老道说的。“见神之前,要先见自己。”他见了。“见自己之后呢?”老道没答。他现在知道。见自己之后,是见天地。见天地之后,是见众生。他站桩二十年,从明劲到罡劲,从打人到护人,从师父的徒弟到念真的师父,从“能不能留下”到“哪里都不想去”。他见过自己了。他见过天地了。众生就在他身边。在睡着的女儿,在远方的妻子,在出国的徒弟,在这个院的每个人。他睁眼。窗外,天还亮着。春分的天,不冷不热,不高不低,蓝蓝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
晚上,念真早早地睡了。他站在炕前,看着她。七岁的孩子,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小老虎的漆磨掉了,木头磨光了,光秃秃的,但她还抱着。她翻了个身,把小老虎搂得更紧了。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陈丽筠不在。去上海快一个月了。信来了几封,说《则天皇帝》排演顺利,说五一前后能回来。他看完了信,放在桌上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师父的书,陈德发的怀表,自己的党徽,棒梗的照片,三大爷的花,王振山的暖瓶。满满一桌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春分的夜,不冷不热。风从南边来,软软的,潮潮的,吹在脸上像棉花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。天上有月亮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。星星不多,几颗,亮亮的,扎眼。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回炕前,脱了鞋,盘腿坐好。他闭上眼睛。
子时了。万籁俱寂。
他阖目,内视。眼前是黑的。黑漆漆的,像闭着眼站在黑屋子里。他调匀呼吸,一吸一呼,慢慢的,匀匀的。气血开始走。从丹田起,沿着任脉往上,过膻中,过天突,到百会。然后沿着督脉往下,过命门,过长强,回丹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气血走得稳当,像是熟门熟路的狗,不用招呼就知道往哪儿去。丹劲抱住了。浑身上下暖洋洋的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春分的暖被挡在皮肤外面,皮肤里面是暖的。他继续内视。丹田,丹劲,气血。都看见了,都稳稳的。但他知道,今天不一样。他说不清是什么,但他知道。就像站桩站到一定时候,你知道该收功了。不是看时辰,是感觉。感觉身体告诉你:够了。今天,他的身体在告诉他:来了。
内视第十次。
不是气血。气血他看了快十年了,红彤彤的,像一条河。不是丹田。丹田他看了八年了,暖烘烘的,像一团火。不是丹劲。丹劲他看了两年了,圆坨坨的,光烁烁的,像一颗珠子。不是那层纸。那层纸他看了一年多,薄薄的,透透的,蝉翼一样。不是门缝。门缝他看了几个月,细细的,窄窄的,透出雪光。是门。门开着。大开着。两扇门板往两边退去,无声无息,像是被风吹开的。门那边,光涌出来。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是雪光那种颜色。冷冷的,亮亮的,像是清晨院里的雪,太阳照在上面,白花花的,亮晶晶的。光从门里涌出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身上,照在丹田上。暖暖的,不是热,是暖。是那种雪地里站久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的那种暖。不烫,但舒服。他站在门前,门开着。他能看见门那边的东西。不是东西,是感知。是无边的、浩瀚的感知。像海。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门那边,整个世界都在那儿。不是眼睛看到的世界,是气息感知到的世界。他站在门口,能感觉到五百米外的气息。不是声音,是气息。是生命的温度、节奏、质地。像水波一样,从门里荡出来,一圈一圈的,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迈了一步。走进去。
罡劲。感知如海。不是一百米,不是三百米,是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