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章·春分·捌
百米。院里的气息涌进来,像潮水。傻柱在磨刀。不是听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气息,细细的,涩涩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每一下都很匀,很耐心。他磨得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许大茂在翻身。不是听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他的气息从平稳到紊乱,从紊乱到平稳。翻了个身,又翻了回去。他睡不着。在想什么?陈师行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,他的心跳比白天快了一点。不仔细感觉,感觉不出来。秦淮茹在咳嗽。不是白天那种咳,是夜里那种咳。闷闷的,沉沉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她咳了几声,停了。又咳了几声,又停了。她的气息很弱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火苗晃着,但还没灭。一大爷在起夜。他慢慢坐起来,穿上鞋,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是怕摔着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出去。院里,他的脚步声,沙,沙,沙。很慢,很轻,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地上。贾张氏在喘气。她的气息更弱了,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,火苗缩成一点,蓝幽幽的,随时会灭。但还没灭。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梦里喊“爸爸”。不是真的喊,是梦里喊。细细的,轻轻的,像一只小猫在叫。她的心跳,像小鼓,咚咚咚咚咚咚。但比白天慢了一点,匀了一点。她睡着了,睡得很香。她在梦里喊“爸爸”。他听见了。五百米内,他听见了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感知听见的。每一个气息,每一个心跳,每一声咳嗽,每一下翻身,他都能感觉到。清清楚楚,像一潭清水,水底的每一颗石子,每一根水草,每一条鱼,都看得见。

    他站在罡劲的门里。站了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住了三息。然后他退了出来。不是被迫的,是主动的。他迈了一步,退出门外。门还开着,光还亮着。他站在门口,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没到时候。他睁开眼睛。天还黑着,但窗纸泛青了。天快亮了。他坐在炕上,身上暖暖的,心里也是暖暖的。他转过头,看着念真。她睡着了,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呼吸匀匀的。他在梦里喊“爸爸”,他听见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细细的,像小猫的毛。她在梦里笑了,嘴角翘了一下,很短,但很真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轻轻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春分的夜,不冷不热。风从南边来,软软的,潮潮的,吹在脸上像棉花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,沙沙沙的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。月亮还在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。星星没了,只剩几颗,亮亮的,扎眼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罡劲这门,他进去过两次。第一次一息,第二次三息。下次会更久。直到有一天,不出来了。那就是见神不坏。他阖目,想起老道说的。“见神之前,要先见自己。”他见了。九年前,他站在这个院里,背着一个小包袱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。那时候他没见过自己。他只知道追,只知道等,只知道站桩。追了十年,等了十年,站了十年。他见了自己。见了自己的执,见了自己的怕,见了自己的放不下。他见了。“见自己之后呢?”老道没答。他现在知道。见自己之后,是见天地。天地不是天和地,是拳。是明劲、暗劲、化劲、丹劲、罡劲。一层一层,一步一步。他走了二十年,从明劲到罡劲。他见了天地。“见天地之后呢?”是见众生。众生不是别人,是身边的人。是念真,是陈丽筠,是棒梗,是傻柱,是秦淮茹,是一大爷,是许大茂,是贾张氏。是每一个在这个院里活着的人。他见了。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感知如海。五百米内的每一个气息,每一个心跳,他都能感觉到。他听见念真在梦里喊“爸爸”,听见秦淮茹在咳嗽,听见一大爷在起夜,听见贾张氏在喘气。他见了众生。众生就在他身边。在睡着的女儿,在远方的妻子,在出国的徒弟,在这个院的每个人。他见了。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他都见了。

    他睁眼。天亮了。东边的天红了,太阳快出来了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。一大爷起来了,在院里浇花。傻柱的厨房灯亮了,烟囱冒着烟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的,抖得哗哗响。许大茂在扫院子,扫帚刷拉刷拉地响。念真还在睡,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嘴角翘着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众生。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他都见了。但见了之后呢?不是放下,是提起。提起这些众生,提起这些日子,提起这个院。他提起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他选择站在门外,站在众生中间。他站了二十年,从明劲到罡劲。他还要站下去。站到念真长大,站到陈丽筠回来,站到棒梗回国,站到傻柱六十岁。站到一大爷走了,站到贾张氏走了,站到这个院变了,又没变。站到他准备好了,再进去。罡劲这门,他进去过两次。第一次一息,第二次三息。下次会更久。直到有一天,不出来了。那就是见神不坏。他不急。他等。他等过旧案,等了十年。等过陈丽筠,等了三年。等过念真,等了九个月。等过拳,等了一年多。等过罡劲,等了快一年。他还可以等。等见神不坏。等那一天,他走进罡劲的门,不出来了。那就是见神不坏。那天会来的。不是今天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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