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是冷的,但不冷了。不是不冷,是不那么冷了。风从南边来,潮潮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头像裂开了似的,芽苞鼓得像要炸开,绿得发亮。地上的泥化了,软了,踩上去一脚一个坑。一大爷在院里翻地,拿着铁锹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炒鸡蛋的味儿,混着葱花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的,抖得哗哗响。天还是阴的,但不像冬天那样压得低了。云高了,天亮了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路上人多了,街上热闹了。惊蛰了,虫子醒了,人也醒了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新所长来了,办公室门开着,灯亮着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着棒梗。
棒梗回所里上班快四个月了。分在治安组,跟老李跑片。老李说他“肯干,能吃苦,老百姓都喜欢他”。王所长走之前,跟新所长交代过“这个年轻人不错,好好培养”。新所长也看好他。陈师行在所里碰见过他几次,他喊“师父”,他点头。师徒俩不多话,但都知道。棒梗回来了,不走了。回北京,回所里,回这个院。一个月三十八块钱,住集体宿舍,骑自行车巡逻。他不要省队的分房,不要六十二块钱工资,不要教练的职位。他要回来。回来了,安心了。陈师行也安心了。
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下午所里没什么事。他翻着卷宗,翻着翻着,听见门响。抬头,棒梗站在门口。穿着警服,戴着大檐帽,腰里别着警棍。二十岁,比刚回所那会儿又壮了,肩膀更宽了,脸更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师父。”他走进来,把信递过来。“我妈不识字。您帮我看看。”
陈师行接过去。信封上写着“秦淮茹女士收”,寄信地址是北京。他拆开,抽出信纸。信很短,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。
“妈,我入选国家武术集训队了。下个月随团出访罗马尼亚、匈牙利。师父的拳,我带出去。棒梗。”
信纸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五寸大,边上有白边。照片上是一群人,站成三排,穿着运动服,胸口印着“中国”两个字。棒梗站在第二排左三,比旁边的人高半头,肩膀宽一圈。他没笑,绷着脸,看着镜头。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宝石。陈师行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纸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,看着棒梗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师行问。
“今天早上接到的通知。集训队下周一报到,集训一个月,然后出国。”棒梗的声音很平,但他的手在抖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陈师行看见了。他的手在裤缝上蹭着,蹭来蹭去。
“师父,我进国家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出国了。罗马尼亚、匈牙利。师爷的拳,我带出去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二十岁。十一年前,他蹲在西厢房门口,说“陈叔我想学拳”。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。十一年后,他站在这里,穿着警服,说“师爷的拳,我带出去”。十一年,从偷粮票的孩子到全国冠军,从全国冠军到国家队。他要出国了,把中国拳带出去,把师爷的拳带出去。师父在天上,会高兴的。
“好。”陈师行说。
棒梗笑了。笑得很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,那我回去跟我妈说。”他拿起信纸和照片,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师父,谢谢您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棒梗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远了。陈师行坐在位子上,看着门口。十一年了。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从偷粮票到全国冠军,从全国冠军到国家队。他要出国了。把拳带出去。师父的拳,他教了,棒梗学了。现在要带出去了。够了。
傍晚,陈师行回到院里。念真在老槐树下站桩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。他没打扰,推着车进了中院。走到西厢房门口,看见秦淮茹站在那儿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白了半边,脸上的皱纹多了。她站在门口,手攥着衣角,攥得很紧。
“陈哥。”她喊了一声。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进屋说。”
他推开门,让她进去。念真不在屋里,还在站桩。陈丽筠不在屋里,去上海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