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·雨水·捌
    一九六九年二月下旬,雨水。

    天还是冷的,但冷得不那么邪性了。风从东边来,带着一丝潮气,吹在脸上,凉凉的,不疼了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头鼓着芽苞,比立春那会儿大了一圈,绿绿的,嫩嫩的,像小米粒涨成了大米粒。地上的雪化了大半,剩下一滩一滩的,脏兮兮的,混着泥。一大爷的屋门开着,他坐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一只老猫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炖肉的味儿,混着葱姜蒜的辛辣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路上人多了,街上热闹了。春天来了,人也活了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关着,灯没亮。人走了快一个月了,门一直关着。新所长还没来,所里的事暂时由副所长顶着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罡劲的门开着快两个月了,他还站在门外。不进去。不急。他每天早晨站桩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那扇门开着,光从里面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三百米内的气息,他随时都能感知到。但他不进去。他选择站在门外,站在念真身边,站在这个院里。罡劲在那儿,跑不了。但念真七岁了,劈拳还没学会,崩拳还没教。她每天站桩,多一分钟,多一分钟。从立秋的四分钟站到现在的一刻钟多,一天都没落下。他不能错过这些。罡劲可以等,念真不能等。

    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下午早早地回了。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念真在老槐树下站桩。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,一刻钟多。她站得稳稳的,腿不抖,气不喘。他没打扰,推着车进了中院,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推开门,陈丽筠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按在信纸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走进来,她没抬头。他坐在她对面,没说话。她看信,他看她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,噼啪,噼啪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没哭,但红红的。她把信推过来。

    “上海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。不是私信,是公函。抬头印着“上海市越剧院”几个字,红红的,方方正正的。他往下看。越剧院复排,拟重演《则天皇帝》,请陈丽筠返沪担纲。信写得很客气,“恳切盼望您能回来”,“这个角色非您莫属”,“剧院全体同仁恭候您的归来”。他看完了,把信放回桌上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戏台又有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了两年。”

    两年。一九六七年春天,越剧院解散,她回了北京。带着一箱子戏服,一箱子剧本,一把胡琴。她把东西收在柜子里,再没打开过。她不说,但他知道。她每天早上站完桩,会在窗前站一会儿,看着南方。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看上海,看戏台,看她唱了二十年的《则天皇帝》。她等了两年。两年里,她没唱过一句戏。连哼都没哼过。他问过她“想唱吗”。她说“不想”。但他知道,她想。想得要命。十二岁进戏校,练功,吊嗓,登台。从跑龙套到演主角,从《红楼梦》到《梁祝》到《则天皇帝》。她唱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戏就是她的命。命没了,人还在,但魂没了。她站桩,做针线,带念真。过日子,过得很认真。但他知道,她的魂不在这个院里。在上海,在戏台上,在武则天的那句“莫道女儿非英物”里。现在,戏台又有了。信上写着“恳切盼望您能回来”,“这个角色非您莫属”。她等了两年,等到了。

    “念真七岁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带得了吗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指节还是那么修长,但不如从前白了。做针线做的,磨粗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带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傻柱帮忙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一大妈也帮忙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深,像一眼井。她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早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“等了两年的戏。不能不去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。很久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院里,念真收了功,跑进来。推开门,看见妈妈坐在桌前,爸爸坐在对面。妈妈低着头,爸爸看着她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爸爸。

    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陈丽筠抬起头,笑了。“没怎么。妈妈要去上海了。”

    念真愣了一下。“上海?远吗?”

    “远。”

    “去多久?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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