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·雨水·捌
“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是几天?”

    “三十天。”

    念真低下头,数手指。数了一遍,不够。又数了一遍,还是不够。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要快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笑了。她把念真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念真搂着她的脖子,脸贴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妈妈,你去上海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唱戏。”

    “唱什么戏?”

    “《则天皇帝》。”

    “武则天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听过。爸爸放过唱片。武则天是女皇帝。很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很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演武则天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妈妈也很厉害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她抱着念真,抱了很久。然后松开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念真,妈妈走了,你要听爸爸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每天站桩,不能偷懒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劈拳每天打,不能落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一下。“想妈妈了,就给妈妈写信。你不会写字,让爸爸帮你写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从陈丽筠怀里挣下来,跑到炕上,翻出纸和笔。纸是草纸,黄黄的,糙糙的。笔是铅笔,短得握不住了。她趴在炕上,开始写字。写了一个“妈”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爬虫。写了一个“妈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妈”字。写了满满一张纸,全是“妈”字。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歪,有的倒。她写完了,举起来看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跳下炕,跑过来,把纸递给陈丽筠。

    “妈妈,念真写的。想妈妈了,就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接过去,看着那张纸。歪歪扭扭的“妈”字,满满一张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转过身,跑出去,在院里打劈拳。一拳一拳的,打得很认真。嘴里喊着“哈!哈!哈!”每一声都喊得很大声,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傻柱在厨房里笑,一大爷在门口笑。她打了十几拳,累了,坐在门槛上,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她。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三日后走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票买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收拾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他没看她,看着窗外。念真坐在门槛上,抱着小老虎,嘴里哼着歌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雨水。天阴着,云很低,压着屋顶。没下雨,但潮得很,空气里都是水汽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头湿漉漉的,芽苞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地上湿了,踩上去软软的,黏黏的。陈丽筠拎着一个皮箱,站在西厢房门口。皮箱是棕色的,旧了,边角磨白了。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胡琴,一本《则天皇帝》的剧本。剧本是手抄的,她用了一年时间抄完的。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的。她拎着皮箱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。炕上叠着整齐的被子,念真的小床空了,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带走了——念真说要让老虎陪着妈妈。桌上,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搁在那儿,旁边是那片黄叶子,陈德发的怀表,自己的党徽,棒梗的照片,三大爷的茉莉,王振山的暖瓶。满满一桌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接过皮箱,拎着。念真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蓝色的碎花布棉袄,怀里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她仰着脸看陈丽筠。

    “妈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“演完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演完是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是几天?”

    “三十天。”

    念真低下头,数手指。数了一遍,不够。又数了一遍,还是不够。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要快点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好。妈妈快点。”

    念真伸出手,搂住她的脖子。她抱了一下,很短,然后松开。

    “妈妈再见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站起来,看着她。七岁的孩子,站在门口,抱着小老虎,不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往外走。陈师行拎着皮箱,跟在后面。念真站在门口,没跟出来。她只是站着,看着他们走。

    出了胡同,街上人不多。天阴着,潮潮的,冷冷清清的。陈师行推着车,皮箱放在后座上。陈丽筠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走着,没说话。走到公共汽车站,等车。车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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