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的时候,陈师行就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但今天看着不一样。不是裂缝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头。念真又挤过来了,脑袋枕着陈丽筠的胳膊,小脚丫蹬着他的腰。被子蹬到一边去了,棉袄也蹬开了,露出里面的小肚兜。七岁了,睡觉还是不老实。
他轻轻地把念真的脚丫从自己腰上拿开,又把被子给她盖好。念真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小手摸到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搂在怀里,又睡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。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头。他穿上,扣好扣子。念真七岁了。七年前的立春,她出生在西厢房里,哭声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他站在门外,听着那哭声,站了很久。七年了。她会站桩了,会劈拳了,会擀饺子皮了。今天,他要带她去看师父。师父走了十一年了。骨灰撒在西山上,没留碑,没留墓,什么都没留。只有一棵柏树,和一块石头。他每年都去。立秋去,霜降去。但今天不是立秋,不是霜降。今天是立春,是念真的生日。七年前她出生在立春,今天她七岁了。他要带她去见师父。师父没见过念真。师父走的时候,念真还没出生。但师父知道。师父在天上,在西山上,在风里,在雨里,在这棵柏树里。师父知道他有徒弟了,有媳妇了,有闺女了。师父知道。他要带念真去,让师父看看。七岁了,会站桩了,会劈拳了。师父会高兴的。
他穿好衣服,走到桌前。桌上,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搁在那儿,旁边是那片黄叶子,干透了,薄薄的,脆脆的。他把书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书贴着胸口,硬硬的,凉凉的。他又拿起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漆磨掉了,木头磨光了,光秃秃的,但还在。他把小老虎揣进另一边的怀里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炕前,轻轻推了推念真。
“念真。起床了。”
念真翻了个身,没醒。他又推了推。
“念真。今天立春。你七岁了。”
念真的眼睛动了一下。慢慢睁开,迷迷糊糊的,看着他。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爸爸!念真七岁了!”
“嗯。七岁了。”
她坐起来,揉着眼睛。头发乱蓬蓬的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。她看了看四周,看见陈丽筠还在睡,压低了声音。
“爸爸,去哪儿?”
“去看师爷。”
念真的眼睛更亮了。“西山?”
“嗯。”
“念真能站桩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念真能跟师爷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
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爬下炕,跑到桌前,拿起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翻到第二十页,看了看那片黄叶子。叶子还在,干透了,薄薄的,脆脆的。她摸了摸,很轻,像摸一只蝴蝶的翅膀。然后她把书阖上,抱在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带着这本书。师爷看过这本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爷看的时候,爸爸在旁边吗?”
“在。爸爸站在师爷旁边,看师爷看书。”
“师爷说什么了?”
“师爷说‘嗯’。”
念真笑了。“师爷也说‘嗯’。爸爸也说‘嗯’。咱们家都说‘嗯’。”
她抱着书,跑到门口,推开门。冷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院里,天还黑着,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戳着灰蒙蒙的天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爸爸,好冷。”
“怕冷吗?”
“不怕。念真站过桩了。站桩的人不怕冷。”
他笑了。他走过去,把门关上,回到桌前,拿起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到炕前,看着陈丽筠。她还在睡,呼吸匀匀的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动了一下,没醒。他站直了,转过身,牵着念真的手,推开门,出去。
院里,天亮了。东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红色,太阳快出来了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霜,白花花的,像撒了一层盐。他推着车,念真跟在后面。车后座装着一个大童座,是上个月刚换的。念真长大了,幼儿座坐不下了。他把她抱上去,坐好。她抱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怀里揣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他骑上车,出了胡同。
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立春了,但天还冷。风还是凉的,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。吹在脸上,凉凉的,但不疼。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,但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春天来了,草还没绿,花还没开,但芽苞鼓了。他骑得不快,念真坐在后面,搂着他的腰。
“爸爸,师爷长什么样?”
“瘦。不爱说话。”
“和爸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