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师爷坐过这块石头?”
“嗯。师爷活着的时候,常来这儿坐。坐在这块石头上,看山下的天津城。”
“师爷看天津城做什么?”
“看家。他的家在天津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的家在哪儿?”
“在北京。在那个院里。”
“那个院是念真的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师爷来过那个院吗?”
“没有。师爷走的时候,爸爸还没来那个院。”
“那师爷知道那个院吗?”
“知道。爸爸跟师爷说过。爸爸说那个院有老槐树,有垂花门,有西厢房。师爷说‘嗯’。”
念真笑了。“师爷说‘嗯’。爸爸说‘嗯’。咱们家都说‘嗯’。”
她站在石头旁边,看着山下的北京城。城很大,灰蒙蒙的,密密麻麻的房子,烟囱冒着烟,路上走着人,小小的,像蚂蚁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天津在哪儿?”
“在东边。很远。”
“比西山远?”
“嗯。比西山远。”
“那念真能去吗?”
“能。等你长大了,带你去。”
“好。念真去看师爷的家。”
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转过身,跑到他身边,拉着他的手。
“爸爸,念真饿了。”
“好。回家吃饭。”
他牵着她的手,往山下走。她走得不快,但稳。下山的路不好走,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但她走得很稳。站了一年多桩的人,腿上有劲。他看着她,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,师父带他下山。也是这样,牵着他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。师父走得快,他跟不上,跌倒了,爬起来,再走。师父不回头,不扶他。他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跟上。现在他牵着念真的手,她没跌倒。她走得很稳。七岁的孩子,站了一年多桩,腿上有劲了。他牵着她,走下山。
到了山脚下,他把念真抱上车后座。她坐好,抱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怀里揣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他骑上车,往院里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立春的太阳,不毒了,温温的,像一杯温水。念真坐在后面,搂着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背。
“爸爸,师爷长什么样?”
“瘦。不爱说话。”
“念真知道。爸爸说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念真想知道师爷的脸。眼睛什么样?鼻子什么样?嘴巴什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师父的脸。瘦,颧骨高,眼窝深,眉毛浓,嘴巴大。不爱笑,但嘴角经常翘一下。他想了很久。
“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眉毛浓。嘴巴大。”
“和爸爸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爸爸没那么瘦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画一个师爷。念真会画画了。幼儿园学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念真画一张师爷,放在柏树底下。师爷就能看见自己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七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骑在车上,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念真笑了。搂着他的腰,搂得更紧了。骑了半个时辰,到了院门口。他下车,把念真抱下来。她站在地上,抱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怀里揣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她仰着脸看他。
“爸爸,念真今天站了三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师爷面前站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爷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风停了。”
念真笑了。她转过身,推开门,跑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但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跑到老槐树下,站住,仰着脸看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他招手。
“爸爸,快来!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她指着老槐树的枝头。
“爸爸,芽苞!”
他抬头看。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,绿绿的,嫩嫩的,像小米粒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七岁的孩子,眼睛亮。
“立春了。芽苞鼓了。”
“春天来了?”
“嗯。春天来了。”
“那念真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岁?”
“嗯。七岁了。”
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转过身,跑向西厢房。推开门,跑进去。陈丽筠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
“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