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·立春·捌
手。然后又伸出手,又摸了一下。这次没缩手。她摸着石头,摸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爸爸,师爷坐过这块石头?”

    “嗯。师爷活着的时候,常来这儿坐。坐在这块石头上,看山下的天津城。”

    “师爷看天津城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家。他的家在天津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的家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北京。在那个院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院是念真的家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师爷来过那个院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师爷走的时候,爸爸还没来那个院。”

    “那师爷知道那个院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爸爸跟师爷说过。爸爸说那个院有老槐树,有垂花门,有西厢房。师爷说‘嗯’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“师爷说‘嗯’。爸爸说‘嗯’。咱们家都说‘嗯’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石头旁边,看着山下的北京城。城很大,灰蒙蒙的,密密麻麻的房子,烟囱冒着烟,路上走着人,小小的,像蚂蚁。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爸爸,天津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东边。很远。”

    “比西山远?”

    “嗯。比西山远。”

    “那念真能去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等你长大了,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念真去看师爷的家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转过身,跑到他身边,拉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回家吃饭。”

    他牵着她的手,往山下走。她走得不快,但稳。下山的路不好走,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但她走得很稳。站了一年多桩的人,腿上有劲。他看着她,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,师父带他下山。也是这样,牵着他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。师父走得快,他跟不上,跌倒了,爬起来,再走。师父不回头,不扶他。他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跟上。现在他牵着念真的手,她没跌倒。她走得很稳。七岁的孩子,站了一年多桩,腿上有劲了。他牵着她,走下山。

    到了山脚下,他把念真抱上车后座。她坐好,抱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怀里揣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他骑上车,往院里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立春的太阳,不毒了,温温的,像一杯温水。念真坐在后面,搂着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背。

    “爸爸,师爷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“瘦。不爱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知道。爸爸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但念真想知道师爷的脸。眼睛什么样?鼻子什么样?嘴巴什么样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师父的脸。瘦,颧骨高,眼窝深,眉毛浓,嘴巴大。不爱笑,但嘴角经常翘一下。他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瘦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眉毛浓。嘴巴大。”

    “和爸爸一样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爸爸没那么瘦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画一个师爷。念真会画画了。幼儿园学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画一张师爷,放在柏树底下。师爷就能看见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七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骑在车上,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搂着他的腰,搂得更紧了。骑了半个时辰,到了院门口。他下车,把念真抱下来。她站在地上,抱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怀里揣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她仰着脸看他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今天站了三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在师爷面前站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师爷高兴吗?”

    “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风停了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转过身,推开门,跑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但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跑到老槐树下,站住,仰着脸看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他招手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快来!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她指着老槐树的枝头。

    “爸爸,芽苞!”

    他抬头看。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,绿绿的,嫩嫩的,像小米粒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七岁的孩子,眼睛亮。

    “立春了。芽苞鼓了。”

    “春天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春天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念真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岁?”

    “嗯。七岁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转过身,跑向西厢房。推开门,跑进去。陈丽筠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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