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冷得邪性。不是那种干冷,是湿冷,冷得往骨头缝里钻。院里,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地上结了一层硬壳,亮晶晶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,一根一根的,像倒悬的锥子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一大爷的屋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厚厚一层霜,看不清里面。傻柱的厨房灯亮了,但烟囱不冒烟——太冷了,烟出不去,倒灌回来了,呛得他直咳嗽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风大,骑不动,他推着车走。街上没人,连狗都不出来。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冰凌,白花花的,像穿了一层冰甲。他走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开着,灯亮着。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,坐下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——太冷了,连小偷都不出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罡劲的门开了快一个月了,他还站在门外。不是不敢进,是不想进。他每天早晨站桩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那扇门开着,光从里面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三百米内的气息,他随时都能感知到。但他不进去。他选择站在门外,站在念真身边,站在陈丽筠身边,站在这个院里。罡劲在那儿,跑不了。但念真七岁了,劈拳还没学会,崩拳还没教。她每天站桩,多一分钟,多一分钟。从立秋的四分钟站到现在的一刻钟,一天都没落下。他不能错过这些。罡劲可以等,念真不能等。
他正想着,王振山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。“小陈,进来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去。王振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他的脸还是那张冷脸,方方正正的,没什么表情。但今天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不是脸变了,是眼神变了。冷了一辈子的眼睛,今天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暖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“坐。”王振山说。
陈师行坐下。王振山低下头,看着那份文件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我办退休了。”王振山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六十二了。在所里待了二十多年,当了十五年所长。冷面,话少,办事公道。院里的人怕他,所里的人敬他。他从来没笑过。至少陈师行没见过他笑。他坐在那儿,背有点驼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像刀刻的。手放在桌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看着陈师行,看了很久。
“小陈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他问。
“九年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王振山点点头。“你刚来的时候,二十四。瘦,不爱说话。跟谁也不熟。我一看你就知道,你是那种能沉下来的人。当片警,就得沉下来。沉不住气的人,干不了这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我没看错。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王振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堵墙,墙上刷着标语,红底白字,写着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到桌前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暖瓶。绿色的铁皮暖瓶,磕掉一块漆,露出里面黑黑的铁皮。把手磨得锃亮,底座的漆全磨没了,光秃秃的。他拿着暖瓶,掂了掂,像在掂一件很重的东西。
“这把暖瓶跟了我二十年了。”他说。“我当所长那年买的。那时候我才四十出头,刚调来。这把暖瓶陪我过了二十个冬天。冬天冷,我就灌一壶热水,搁在手边,喝一口,暖暖手。二十年了,漆磕掉了,底座磨秃了,但还能用。”
他把暖瓶递给陈师行。“小陈,这个留给你。”
陈师行接过去。暖瓶很轻,水不多了,晃了晃,咣当咣当响。他把暖瓶放在膝盖上,手握着把手。把手磨得锃亮,滑滑的,温温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“以后用不着了。”王振山说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动了一下。“回家有老婆倒水了。”
陈师行抬起头,看着他。王振山的眼睛亮了一下,很短的,一闪就灭了。他还是那张冷脸,方方正正的,没什么表情。但陈师行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亮一下的东西。不是暖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但他看见了。
王振山走回桌前,坐下。他拿起那份文件,看了看,放下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拉开门,站住了。没回头。
“你那入党申请书,是我批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“我没看错人。”
陈师行站起来,握着暖瓶。“谢谢所长。”
王振山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“不是所长啦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迈了一步,出去了。门没关。他走过走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走到大门口,停了一下。然后推开门,出去了。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没了。
陈师行站在办公室里,握着那把暖瓶。绿色的铁皮,磕掉一块漆。跟了他二十年。二十个冬天,他灌一壶热水,搁在手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