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六章·大寒·柒
喝一口,暖暖手。二十年,他坐在这个办公室里,批了无数文件,处理了无数案子,骂了无数人。他从来没笑过。但他把暖瓶留下了。留给了他。

    陈师行低头看着暖瓶。九年前,他第一次来报到。二十四岁,瘦,不爱说话。站在这个办公室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振山坐在桌前,看了他一眼。“坐。”他坐下。王振山推过来一个搪瓷缸子,又从暖瓶里倒了热水。“片警也是警,喝口水。”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水是烫的,烫得他龇牙咧嘴的。王振山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动了一下。九年了。那把暖瓶还在,搪瓷缸子换了好几个了,但暖瓶还在。现在,暖瓶在他手里。人要走了。六十二了,背驼了,头发白了。回家有老婆倒水了。不用暖瓶了。他把暖瓶留给他。二十年,一把暖瓶,一句“我没看错人”。够了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空空的,小马和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所里空了。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,拿起帽子,把暖瓶夹在胳膊底下,推门出去。风很大,冷得刺骨。他把暖瓶揣进怀里,暖瓶贴着胸口,凉凉的。他骑上车,往院里走。街上没人,冷冷清清的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王振山的话。“我没看错人。”九年了,他追了九年案子,破了陈德发,追了老黄,抓了温兆年。他站了九年桩,从明劲到暗劲到化劲到丹劲,罡劲的门开了。他娶了陈丽筠,生了念真,教了棒梗。他入党了,党徽别在胸口。九年,他做了很多事。但王振山说“我没看错人”。不是案子破了,不是拳练成了,不是入党了。是别的什么。是他这个人。他这个人,没让王振山看错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念真没在站桩——太冷了,陈丽筠不让她出来。西厢房的灯亮着,暖烘烘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他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念真在炕上翻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陈丽筠在灯下缝衣裳。看见他进来,念真跳下炕,跑过来。“爸爸!念真今天站了一刻钟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站十六分钟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走到桌前,把暖瓶放在桌上。陈丽筠抬起头,看着那把暖瓶。绿色的铁皮,磕掉一块漆,把手磨得锃亮,底座光秃秃的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“王所长退休了。留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暖瓶,晃了晃。水不多了,凉了。她打开瓶塞,把凉水倒了,灌了一壶热水,塞好瓶塞,放在桌上。然后她坐回去,继续缝。他没说话,站在桌前,看着那把暖瓶。暖瓶搁在桌上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陈德发留下的怀表,他自己的党徽,念真的两只木雕小老虎,棒梗的全运会金牌照片,三大爷留下的那盆茉莉——冬天搬进屋了,放在桌角,绿绿的,还没开。现在又多了一把暖瓶。绿色的铁皮,磕掉一块漆。跟了王振山二十年,现在跟了他。他把暖瓶往里推了推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桌上满了。抽屉也满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。

    九年。每一样都是一个人。每一样都是一段缘。《三体式图解》是师父的,师父传了他,他传了念真。怀表是陈德发的,他追了两年,没追上,但怀表留下来了。党徽是他自己的,他等了九年,批了,别在胸口。木雕小老虎是念真的,她抱了六年,漆磨掉了,还抱着。金牌照片是棒梗的,二十岁,全国冠军,回来第一件事是给师父送照片。茉莉是三大爷的,三大爷走了,花留下来了,一大爷浇着,冬天搬进屋。暖瓶是王振山的,跟了二十年,留给了他。每一样都是一段缘,每一样都是一段日子。九年,他从一个人到三个人,从明劲到罡劲,从珠市口到东北。他追了十年线,画了句号。他等了九年,等到了一个院,等到了一个人,等到了一个闺女。他站在罡劲门前,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他站在桌前,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。九年,每一样都放不下。每一样都不能放下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:见神不坏那天,这些东西怎么办?

    他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。见神不坏。罡劲之上,还有见神不坏。那是拳的顶端,是传说里的东西。陈德发没见过,老黄没见过,温兆年没见过,师父也没见过。他站在罡劲门前,门开着,他还没进去。但他忽然想,见神不坏那天,这些东西怎么办?他站在桌前,看着这些旧物。师父的书,陈德发的怀表,自己的党徽,念真的老虎,棒梗的照片,三大爷的花,王振山的暖瓶。每一样都放不下。每一样都不能放下。见神不坏,是不是就要放下?他不知道。他站在那儿,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他。“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他回过神来。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把暖瓶往里推了推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桌上满了,放不下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到炕前,坐下。念真爬过来,趴在他腿上。“爸爸,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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