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的时候,月亮还挂着。冷冷的,白白的,像一块冰。院里,雪地反着月光,亮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影子投在雪地上,细细的,像墨线画出来的。空气冷得发脆,吸一口,鼻子里面疼。不是那种湿冷,是干冷,冷得人精神。
陈师行醒的时候,念真又挤过来了。六岁半的孩子,睡觉还是不老实。脑袋枕着陈丽筠的胳膊,小脚丫蹬着他的腰。被子蹬到一边去了,棉袄也蹬开了,肚皮露在外面。他轻轻地把她的脚丫拿开,把被子盖好。念真咕哝了一句,翻了个身,小手摸到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搂在怀里,又睡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,但东边的天泛着一丝白。月亮在西边挂着,又低又大,像是要掉下来似的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气从鼻子进去,经过喉咙,到肺里,凉凉的,但舒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没有云,干干净净的,像是被冻住了。星星稀稀拉拉的,几颗,亮得扎眼。他站好,开始站桩。
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抱在丹田前。阖目,内视。气血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丹劲抱住了。浑身上下暖洋洋的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小寒的冷被挡在皮肤外面,皮肤里面是暖的。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念真的,念真的步子轻,带着蹦跳感。这是陈丽筠的步子,稳当,沉静,像水波一样,不起不伏。她走到他身侧,站定,开始站桩。化劲初成,桩意沉静。他感觉到她的气息,匀匀的,慢慢的,像深冬的湖水,不起波澜。又过了一会儿,西厢房的门开了,细碎的脚步声跑过来。念真的步子,小小的,快快的,像一只小鸟扑棱翅膀。她跑到他对面,站定。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,看了两秒,然后摆好姿势,开始站桩。三体式。六岁半的孩子,站得像模像样的。她的呼吸从乱到匀,从快到慢,慢慢地沉下来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晃了几圈,沉到水底,不动了。
三个人。三种桩。三种境界。念真站的是形,十四分钟,腿不抖了,气匀了。陈丽筠站的是意,意到气到,气到劲到,桩意沉静,像一潭深水。他站的是神,神光内敛,抱丹坐胯,浑身上下通透得像一块玉。三个人,三种桩,三种境界,都在这个院里。老槐树看着他们。老槐树看了九年多了。从一个人看到三个人,从明劲看到化劲看到丹劲。它不说话,但它都记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。气血走了三十六圈,浑身暖洋洋的。小寒的冷被挡在外面,皮肤里面是暖的。但今天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不是丹劲的变化,丹劲还是那个丹劲,抱住了,稳稳的。不是气血的变化,气血还是那个气血,走了三十六圈,匀匀的。不是内视的变化,内视还是那个内视,看见了丹田,看见了丹劲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像是一潭水,表面是平的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鱼,是别的什么。更大,更沉,更深。它在水底蛰伏了很久,今天动了。很轻,很慢,但动了。
他阖目,内视。丹田,丹劲,气血。都看见了,都稳稳的。但他知道,今天不一样。他的身体在告诉他:来了。
内视第九次。
不是气血。气血他看了九年多了,红彤彤的,像一条河。不是丹田。丹田他看了七年多了,暖烘烘的,像一团火。不是丹劲。丹劲他看了一年多了,圆坨坨的,光烁烁的,像一颗珠子。不是那层纸。那层纸他看了一年多了,薄薄的,透透的,蝉翼一样。不是门缝。门缝他看了一个多月了,细细的,窄窄的,透出雪光。
是门。门开了。
不是缝。是开。大开了。两扇门板往两边退去,无声无息,像是被风吹开的。门那边,光涌出来。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是雪光那种颜色。冷冷的,亮亮的,像是清晨院里的雪,太阳照在上面,白花花的,亮晶晶的。光从门里涌出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身上,照在丹田上。暖暖的,不是热,是暖。是那种雪地里站久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的那种暖。不烫,但舒服。他站在门前,门开了。他能看见门那边的东西。不是东西,是感知。是无边的、浩瀚的感知。像海。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门那边,整个世界都在那儿。不是眼睛看到的世界,是气息感知到的世界。他站在门口,能感觉到三百米外的气息。不是声音,是气息。是生命的温度、节奏、质地。像水波一样,从门里荡出来,一圈一圈的,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迈了一步。走进去。
罡劲。
感知如海。不是一百米,是三百米。院里的气息涌进来,像潮水。傻柱在厨房里点火。不是听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火柴划燃的瞬间,那一小团火的温度,在冰冷的厨房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