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的时候,雪就停了。风也停了。一夜的大雪,院里铺了厚厚一层,白花花的,软绵绵的,踩上去没声了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雪,粗的枝上厚厚一层,细的枝上薄薄一层,风一吹,细细的雪粉飘下来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一大爷的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霜。傻柱的厨房灯亮了,黄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块暖色。秦淮茹的屋门也开了,烟囱里冒着烟,青灰色的,飘到天上就散了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收了功。念真站在他对面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,十四分钟。她站完了,睁开眼,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!十四分钟!”他把她抄起来。“嗯。”“明天站十五分钟!”“好。”他抱着她,站在老槐树下。陈丽筠收了功,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她看着院里的雪,嘴角翘着。
“今天冬至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
念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。“饺子!念真爱吃饺子!”
陈丽筠笑了。“嗯。给你包。”
念真又缩回去了,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心跳得很快。他抱着她,站在雪地里。冬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。过了今天,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天会越来越冷,但太阳会越升越早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满院的雪。白花花的,亮晶晶的。他想起九年前的冬至。那时候他刚来这个院四个多月,一个人,背着一个小包袱,住在西厢房里。冬至那天,所里发了二斤白面,一斤肉馅。他拿回院里,不知道该找谁包。他不会包饺子。从小跟着师父,师父也不会包。师徒俩过年都是下面条吃,顶多煮两个鸡蛋。他站在西厢房里,看着那二斤白面和一斤肉馅,站了很久。然后有人敲门。他开了门,傻柱站在门口。“哥们儿,冬至了,包饺子。你那有面有馅吧?拿来,我给你包。”他把面袋和肉馅递过去。傻柱接过去,看了一眼。“二斤面,一斤馅,够你吃的了。等着,一会儿给你送来。”过了半个时辰,傻柱端了一盘饺子过来,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他接过来,吃了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满嘴的汤汁。他吃了二十个,吃完了,把盘子还回去。傻柱说“够了吗”。他说“够了”。傻柱说“明年冬至还给你包”。他说“好”。第二年冬至,傻柱又给他包了。第三年,又包了。第四年,又包了。第五年,他有了陈丽筠。第六年,他有了念真。第七年,念真一岁,坐在炕上,用手抓饺子吃,吃得满脸都是馅。第八年,念真两岁,自己拿勺子吃,舀不起来,急得直哭。第九年,念真三岁,会用筷子了,夹一个,掉一个,夹一个,掉一个,夹了十个,掉了八个。今年,念真六岁半了。会用筷子了,会自己吃了,还会擀皮了。她说了,“念真爱吃饺子”。她说了,“念真也想擀”。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雪地白花花的,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雪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念真,牵着她的手,往西厢房走。陈丽筠跟在后面。三个人,踩在雪地上,沙沙沙的。留下一串脚印,两小一大,歪歪扭扭的,但并排。
上午,傻柱来敲门了。“师行,包饺子了。馅我调好了,白菜猪肉的,还加了点虾皮,提鲜。”他系着围裙,手里攥着锅铲,脸上笑呵呵的。陈丽筠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“我去擀皮。”傻柱说“我帮你和面”。两人走到傻柱的厨房里。念真跟在后面,拉着陈丽筠的衣角。“妈妈,念真也想擀。”陈丽筠低头看她。“你会吗?”念真仰着脸。“不会。但念真想学。”陈丽筠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“好。”三个人走进厨房。厨房很小,灶台占了大半个屋子,剩下只能站两个人。傻柱在灶台前和面,陈丽筠站在桌边擀皮。念真站在她旁边,仰着脸看。陈丽筠擀皮擀得很快,擀面杖在她手里转着圈,面皮在手下转着圈,擀一下,转一下,擀一下,转一下。几下子,一张圆圆的、匀匀的皮就出来了,中间厚,四边薄,大小刚好。念真看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妈妈,好厉害。”
陈丽筠没说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她又擀了一张,又擀了一张。擀了十几张,停下来,把擀面杖递给念真。“你来。”
念真接过去。擀面杖比她胳膊还长,她两只手握着,像握着一根棍子。她学着妈妈的样子,把面团按扁,放上擀面杖,擀一下,转一下。擀一下,转一下。擀出来的皮,不是圆的,是三角形的。三个角,歪歪扭扭的,像一块被踩扁的饼。她看着那张三角形皮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陈丽筠。
“妈妈,不对。”
陈丽筠没说话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念真。念真低下头,又擀了一张。这次她擀得慢,一点一点地擀,擀一下,转一点,擀一下,转一点。擀出来的皮,中间薄,四边厚。跟妈妈擀的正好相反。中间薄得透光,四边厚得像城墙。她看着那张皮,又愣了一下。傻柱在旁边和面,瞥了一眼,笑了。“念真,你这是擀了个盆地啊。中间低,四边高,包不住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