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·小寒·捌
像一颗火星子落在一张白纸上,灼了一下,亮了。秦淮茹在贾家咳嗽。不是听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气息从胸腔里冲出来,急促的,带着痰音,闷闷的,像一口淤了泥的井。许大茂在院里扫雪。扫帚碰到雪地,沙沙沙的,气息是专注的、平稳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一大爷在屋里坐着,气息很慢,很弱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火苗晃着,但还没灭。贾张氏在床上躺着,气息更弱,更慢,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,火苗缩成一点,蓝幽幽的,随时会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的心跳。像鼓。不是大鼓,是小鼓,快快的,密密的,像雨点打在屋顶上。咚咚咚咚咚咚。每一下都那么清楚,那么有力。六岁半的孩子,心跳像一只小鸟,扑棱扑棱的,满满的生气。陈丽筠的心跳,稳稳的,慢慢的,像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每一下都那么沉,那么静。他感觉到她的桩意,沉静的,深远的,像冬天的湖水,表面结着冰,底下是活的,慢慢的流着。他自己的心跳,更慢,更稳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老钟的摆,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。三个心跳,三种节奏,在他的感知里,清清楚楚。他能感觉到念真的气血怎么走,从心脏泵出来,沿着血管,流到全身。小小的身体里,血是热的,快的,像一条小溪,哗哗地流。他能感觉到陈丽筠的气血怎么走,从丹田起,沿着任脉往上,过膻中,过天突,到百会。然后沿着督脉往下,过命门,过长强,回丹田。一圈一圈的,稳稳的,像磨盘在转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,更慢,更沉,像地下暗河,看不见,但流着,很深很深的底下,流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罡劲的门里。站了一息。一息,很短,很短。一呼一吸之间。但他看见了。看见了三百米内的世界。不是眼睛看见的,是气息感知到的。每一团火,每一声咳嗽,每一下心跳,每一缕气息,都在他的感知里。清清楚楚,像一潭清水,水底的每一颗石子,每一根水草,每一条鱼,都看得见。他站在那儿,站在罡劲的世界里。一息。然后他退了出来。不是被迫的,是主动的。他迈了一步,退出门外。门还开着,光还亮着。他站在门口,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没到时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天亮了。东边的天泛着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雪地白花花的,亮晶晶的。念真还在站桩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十四分钟了,她站得稳稳的,腿不抖,气不喘。陈丽筠站在他身侧,也收了功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很安静,很稳。她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去了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,但他看见了。她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怎么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稳,没有追问,没有不解,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说。他想了想。怎么出来了?不是不敢,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罡劲的门开了,他走进去,站了一息。他看见了罡劲的世界。那个世界很大,很广,很远。三百米内的气息,都在他的感知里。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但他不想待在那儿。不是怕,是没必要。罡劲是他的拳,他什么时候想去,随时都可以。不是今天,不是现在。他还有事要做。念真还没学会劈拳,陈丽筠还在化劲初成,棒梗刚回所里上班,傻柱五十了,一大爷老了,贾张氏快不行了。这些事,罡劲帮不了。罡劲是感知,是境界,是拳的顶端。但拳不是顶端,拳是日子。是每天早晨站桩,是每天傍晚收功,是念真说“爸爸我今天站了十四分钟”,是陈丽筠说“你今天的桩和昨天不一样”,是傻柱说“还有第三把”,是棒梗说“师父我回来了”。这些事,罡劲帮不了。罡劲是拳,但这些事,比拳重要。他站在罡劲门前,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不是不能,是不急。罡劲在那儿,跑不了。他什么时候想去,随时都可以。但念真六岁半了,明天就十五分钟了,后天就十六分钟了。她一天一天地长大,一天一天地进步。他不能错过这些。罡劲可以等,念真不能等。他站在门前,门开着,他不进去。他选择退出来。不是放弃,是选择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到时候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深,像一眼井。她看见了井底的东西。不是逃避,不是胆怯,是选择。他选择了退出来。他选择了等。他选择了念真,选择了她,选择了这个院,选择了这些日子。罡劲在那儿,跑不了。但这些日子,过了就没了。念真六岁半的冬天,只有这一个。她站在雪地里站桩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小手抱在丹田前。十四分钟,十五分钟,十六分钟。她会一天一天地进步,一天一天地长大。他不能错过这些。罡劲可以等,念真不能等。她懂了。她没问“什么时候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说了算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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