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·大雪·捌
    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七日,大雪。

    天没亮的时候,风就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呼呼的狂风,是那种干冷干冷的北风,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,穿过长城,穿过北京城,钻进每一条胡同、每一个院子。不响,但冷。冷得刺骨,冷得人缩脖子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发出细细的、干涩的声音,像是老人的骨头在响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,是昨夜落的,大风一刮,雪面上起了一层硬壳,白花花的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他用手摸了摸,冰花化了,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。院里,傻柱的厨房灯亮了,黄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块暖色。菜刀碰案板的声音,笃笃笃的,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他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风大,骑不快,他蹬得慢,脸被风吹得生疼。路上人少,稀稀拉拉的,都缩着脖子,揣着手,匆匆地走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开着,人还没来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。十二月七号。大雪。二十四节气里,大雪是小雪之后的那个。天冷了,该冷了。但今天不只是大雪。今天是傻柱的生日。五十整。

    他是在陈丽筠那儿听说的。前天晚上,她坐在灯下缝衣裳,忽然抬起头,说:“傻柱快过生日了。五十整。一大妈说的。傻柱自己不过,也不让人提。一大妈说他从来不过生日,说‘一个厨子,过什么生日’。”陈师行听着,没说话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缝。他没问她怎么知道傻柱的生日。她在这个院里住了十年了,什么事都知道。谁家孩子什么时候生的,谁家老人什么时候走的,谁家媳妇什么时候嫁过来的,她都记得。她不说,但她记得。傻柱的生日,她记得。五十整,她知道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想着傻柱。傻柱来这个院比他早。他来的那年,傻柱已经在这儿了。四十出头,胖乎乎的,圆脸,小眼睛,整天笑呵呵的。他是个厨子,在国营饭店上班,手艺好,人缘也好。院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都找他帮忙。他从不推辞,下了班就过去,系上围裙,颠起大勺,炒菜做饭,忙活完了,喝两盅,笑呵呵地回家。他跟谁都处得来,跟谁都说得上话。除了许大茂。他跟许大茂不对付,见面就掐,掐了十几年。但许大茂入党之后,他也不掐了。见了面点点头,各走各的。他变了。不是人变了,是岁数到了。五十了,不想吵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想起八年前,他刚来这个院不久。那时候他还在追陈德发的案子,每天早出晚归,跟谁也不熟。有一天他回来晚了,院里的人都吃过了,他饿着肚子坐在西厢房里,翻着卷宗。有人敲门。他开了门,傻柱站在门口,端着一碗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“哥们儿,还没吃吧?我给你下了碗面。”他接过去,吃了。面是手擀的,细细的,长长的。荷包蛋煎得刚好,蛋黄还是稀的,一咬就流出来。他吃完了,把碗还回去。傻柱说“以后回来晚了就跟我说,我给你留饭”。他说“好”。第二天,他又回来晚了。傻柱又端了一碗面,上面还是卧着一个荷包蛋。第三天,又端了一碗。第四天,又端了一碗。他不好意思了,说“你别管我了,我自己对付一口就行”。傻柱说“对付什么对付,你一个人在北京,没个家,没个媳妇,不吃饱了怎么行”。他没说话。傻柱把碗搁下,走了。后来他有了陈丽筠,有了念真,不一个人了。但傻柱还是给他留饭。有时候他回来晚了,西厢房的桌上就搁着一碗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用盘子扣着,怕凉了。他知道是傻柱放的。他吃了八年傻柱的面。八年,两千多天,他不知道吃了多少碗。傻柱从来没说过一句“你得还我”。傻柱不说,但他记着。

    八年前,他送了傻柱一把刀。德国钢的,从二手摊上淘来的,刀身有锈,但钢火还在。他磨了一下午,磨得刃口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敲开傻柱的门,把刀递过去。傻柱接过去,掂了掂,翻来覆去地看。然后他笑了,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。“好刀。”他说。他把刀挂在灶台边最顺手的位置。八年来,那把刀切了无数菜,斩了无数肉,刃口钝了,卷了,傻柱舍不得磨,怕磨坏了。他用了八年,还是那把刀。钝了也不换。今天,他又该送一把了。不是还人情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八年前送第一把的时候,他跟傻柱还不熟。只是觉得这个人好,该送。现在熟了,熟了八年了。从邻里到朋友到家人。不是亲人,胜似亲人。他五十整了,该送一把。不是一把刀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
    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他跟王振山请了假,说下午有事。王振山没问什么事,批了。他骑上车,往前门走。风还是那么大,干冷干冷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他骑得快,蹬得猛,身上热了,脸还是冷的。骑了半个时辰,到了前门。那条街还在,还是那些铺子,还是那些人。但旧了,破了,墙上的漆掉了,招牌上的字模糊了。他找到那个二手摊,还在老地方,还是那些旧货。锅碗瓢盆,刀剪斧锯,破铜烂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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