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很短,像是一闪而过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切了四十年菜的手。今天被人记着五十整。今天有人说“你六十岁的时候”。六十岁。还有十年。十年后,他六十了。老厨子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颠勺,不知道还能不能切菜。但有人记着。有人记着他六十岁的时候,还会送他一把刀。第三把。德国钢的。刃口锃亮的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辣辣的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但胃里是暖的。心里也是暖的。
吃完了饭,念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糖,递给傻柱。“傻柱叔叔,给你的。”
傻柱接过去,看着那块糖。水果糖,硬硬的,花花绿绿的纸包着。他把糖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“谢谢念真。”
念真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拉着陈师行的手。“爸爸,回家。”
陈师行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傻柱送他到门口。风很大,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傻柱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旧棉袄,系着围裙,手里攥着那块糖。他看着陈师行,看了很久。
“师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八年前你送我第一把。我以为你就是客气客气。没想到你还能送第二把。更没想到,还有第三把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风很大,雪很大,但傻柱站在门口,灯从屋里照出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“还有第三把。”陈师行说。“你六十岁的时候。”
傻柱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陈师行和念真走远。他们穿过中院,穿过月亮门,走到西厢房。门开了,灯亮了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大雪大,他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灯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大,指节粗壮,指甲剪得很短。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是切菜磨出来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很短,很短的一下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但他笑了。
他转过身,回屋。关上门。灶台上,两把刀并排挂着。一旧一新,一钝一利,一把黑了,一把亮着。他走过去,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两把刀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旧刀取下来,放在磨刀石上,蘸了水,开始磨。沙,沙,沙。声音不大,但很匀。他磨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,同样的角度。他磨了半个时辰,旧刀的刃口出来了,锃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,很利,很滑,像摸在水面上。他把刀擦干净,挂回去。两把刀,并排挂着。刃口都亮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两把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桌前,坐下。桌上还摆着碗筷,四个菜一个汤,吃得差不多了。念真那块糖还搁在桌上,花花绿绿的纸包着。他拿起来,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然后他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。甜的。很甜。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嚼着糖,坐在桌前,看着灶台上那两把刀。刃口都亮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,在刃口上,模模糊糊的,但看得到。五十岁的人了,胖乎乎的,圆脸,小眼睛,系着围裙,嘴里嚼着糖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很长,很久。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,是挂在脸上的那种。他笑着,坐在桌前。窗外,风大雪大,但屋里很暖。灶台上的火还没灭,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。两把刀并排挂着,刃口都亮。他坐在那儿,嚼着糖,看着那两把刀。五十岁。第一次有人记着他的生日。第一次有人跟他说“你六十岁的时候”。十年。还有十年。十年后,他六十了。不知道还能不能颠勺,不知道还能不能切菜。但有人记着。有人记着十年后还会送他一把刀。第三把。德国钢的。刃口锃亮的。他嚼着糖,想着十年后的事。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锅碗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。他把新刀取下来,擦了擦,挂回去。两把刀,并排挂着。一把旧,一把新。一把跟了他八年,一把要跟到他六十岁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两把刀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坐下。风还在刮,雪还在落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发出细细的、干涩的声音。他坐在床边,听着风声,听着雪声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切了四十年菜的手。今天被人记着五十整。今天有人说“你六十岁的时候”。他笑了一下。很短,但很真。然后他躺下来,盖上被子。闭上眼睛。嘴里还留着糖的甜味。很甜。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想着十年后的事。想着十年后,师父六十了,念真十六了,棒梗三十了。想着十年后,灶台上挂着三把刀,并排,刃口都亮。想着十年后,大雪天,有人敲门,他开门,陈师行站在门口,递给他一把刀。德国钢的,刃口锃亮。他说“你六十岁了”。他说“嗯”。然后他接过刀,挂在灶台边。三把刀,并排。刃口都亮。他想着,想着,就睡着了。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