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上留下吃饭。”傻柱说。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。
“好。”陈师行说。
傻柱笑了。他转过身,系好围裙,拿起新刀,开始切菜。刀在他手里,像活了一样。白菜切丝,细细的,匀匀的,像机器切出来的。豆腐切块,方方正正的,不碎不散。肉切片,薄薄的,透透的,能看见刀后面的手指。他切得很快,刀工比平时更细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。切完了,他开了火,倒了油,开始炒。火苗舔着锅底,油热了,菜下锅,刺啦一声,白烟冒起来。他颠着勺,锅里的菜翻过来翻过去,每一面都炒匀了。新刀在灶台上放着,刃口锃亮,照着火苗,一闪一闪的。
念真站在灶台边,仰着脸看傻柱炒菜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。傻柱炒完一个菜,盛出来,搁在桌上。念真凑过去,闻了闻。“好香!”
傻柱笑了。“香吧?傻柱叔叔炒的菜,没有不香的。”
他又炒了一个菜,又炒了一个菜。炒了四个菜,一个汤。白菜炒肉,麻婆豆腐,醋溜土豆丝,红烧肉,鸡蛋汤。他把菜端上桌,摆好碗筷。然后他走到柜子前,拿出一瓶酒。二锅头,普通的那种,但瓶子擦得亮亮的。他倒了两杯,一杯给陈师行,一杯给自己。念真坐在桌前,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肉炖得烂烂的,入口就化,满嘴的香味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“傻柱叔叔,好吃!”
傻柱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看着陈师行。“师行,八年了。”
陈师行端起酒杯。“嗯。八年了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,喝了。酒辣辣的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傻柱又倒了一杯,又喝了一杯。他的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塞进嘴里,嚼着,咽下去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看着陈师行。
“师行,八年前你送我那把刀,我以为你就是客气客气。”傻柱说。声音有些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咱俩那时候不熟,你刚来这个院,我也不了解你。你送刀,我收了,用了。用着用着,就离不开了。八年了,这把刀切了多少菜,斩了多少肉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刃口钝了,舍不得磨。不是怕磨坏了,是怕磨完了,就不是那把刀了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酒。“今天你又送了一把。我没想到。真的没想到。五十了,我自己都不过生日。一个厨子,过什么生日。切了一辈子菜,炒了一辈子菜,没什么好过的。但你记着。你记着我五十整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壮,指甲剪得很短。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是切菜磨出来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师行,我这辈子,没什么本事。就会切菜,炒菜。在饭店里炒,在院里炒。炒了四十年,炒出了一手茧子。没什么出息。但我有一样东西,是别人没有的。我有你。有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八年前你送我那把刀,我挂在灶台边。今天你又送了一把,我挂在旁边。两把刀,并排。八年。一个厨子,一个拳师。我以为咱俩就是邻居,就是院里的人。后来不是了。是朋友。再后来也不是了。是家人。不是亲兄弟,胜似亲兄弟。”
他端起酒杯,看着陈师行。“师行,谢谢你。”
陈师行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“不用谢。”
傻柱笑了。他把酒喝了,放下杯子,夹了一筷子菜,塞进嘴里。嚼着,咽下去。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念真坐在旁边,吃着红烧肉,喝着鸡蛋汤。她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傻柱看着她,笑了。
“念真,好吃吗?”
“好吃!傻柱叔叔炒的菜最好吃!”
傻柱笑了。笑得很开,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。他又倒了一杯酒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看着那两把刀。两把刀并排挂着,一旧一新,一钝一利,一把黑了,一把亮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旧刀的刃口。刃口钝了,卷了,摸上去涩涩的。他又摸了摸新刀的刃口,锃亮的,滑滑的,像摸在水面上。他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来,坐下。
“师行,你说还有第三把?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“嗯。你六十岁的时候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陈师行的脸。陈师行的脸很平,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很稳,像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。傻柱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很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