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主抬起头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是那个——买德国钢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又来了?”摊主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。“八年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又来找德国钢?”
“嗯。”
摊主站起来,走到摊子后面,翻了一阵,翻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很旧,漆皮掉了,裂缝了,用铁丝箍着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堆旧刀。大大小小,长长短短,锈迹斑斑。陈师行蹲下来,一把一把地看。他拿起一把,掂掂,看看刃口,看看钢火。放下。又拿起一把,掂掂,看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把。挑了一个时辰。摊主不急,抽着烟,看着他挑。太阳偏西了,风更大了,吹得摊子上的东西哗哗响。他终于挑中了一把。不大不小,比八年前那把稍微长一点,窄一点。刀身有锈,黑乎乎的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但钢火还在。他翻过来看刀根,隐隐约约看见几个字,洋文的,他不认识,但他知道那是德国钢。他把刀递给摊主。
“这把多少钱?”
摊主接过去,看了看。“五块。”
陈师行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递过去。摊主接了,揣进口袋。他把刀用报纸包好,递给陈师行。陈师行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刀贴着胸口,凉凉的,沉沉的。他站起来,朝摊主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骑回院里,天快黑了。风更大了,卷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念真没在站桩,天太冷了,陈丽筠不让她出来。西厢房的灯亮着,暖烘烘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他没进屋,推着车进了中院,把车停好,然后走进西厢房。
陈丽筠在灯下缝衣裳,念真在炕上翻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看见他进来,念真跳下炕,跑过来。“爸爸!念真今天站了十四分钟!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站十五分钟!”
“好。”
他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走到桌前,坐下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,打开报纸。刀身黑乎乎的,锈迹斑斑,刃口钝了,卷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他从抽屉里找出磨刀石,又找了一碗水,开始磨刀。磨刀石是青石的,细面的,他用了八年了。他蘸了水,把刀放在磨刀石上,一下一下地磨。沙,沙,沙。声音不大,但很匀。他磨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,同样的角度。他磨了半个时辰,刀身的锈没了,露出钢的本色。黑黑的,沉沉的,不亮,但好看。他翻过来磨另一面,又磨了半个时辰。刃口出来了,锃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,很利,很滑,像摸在水面上。他把刀擦干净,放在桌上。
念真趴在桌边,看着那把刀。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刀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傻柱叔叔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傻柱叔叔是厨师。”
“那爸爸为什么不买新的?”
“新的没有旧的好。”
念真不懂。她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他。“爸爸,刀好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傻柱叔叔会喜欢吗?”
“会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也要送傻柱叔叔礼物。”
“送什么?”
念真跑回炕上,翻了一阵,翻出一个小纸包。她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块糖,水果糖,硬硬的,花花绿绿的纸包着。她把糖攥在手里,跑回来。“爸爸,念真送傻柱叔叔糖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他把刀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念真攥着糖,跟在他后面。两人出了西厢房,穿过中院,往后院走。傻柱住在后院西边那间,挨着许大茂家。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霜,看不清里面。但灯亮着,黄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块暖色。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傻柱站在门口,系着围裙,手里攥着锅铲。他看见陈师行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师行?进来进来,我正炒菜呢。”他侧身,让陈师行进去。陈师行走进去,念真跟在后面。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灶台在角落里,占了大半个屋子。灶台上摆满了东西,锅碗瓢盆,油盐酱醋,菜板菜刀。灶台边最顺手的位置,挂着一把刀。德国钢的,八年前他送的那把。刀身黑了,刃口钝了,卷了,但挂在那儿,擦得干干净净的,一点灰都没有。傻柱看见他看那把刀,笑了笑。“这把刀跟了我八年了,舍不得换。刃口钝了,磨磨还能用。”
陈师行从怀里掏出那把刀,递过去。傻柱接过去,掂了掂。刀比八年前那把稍微长一点,窄一点,但重量刚好,手感刚好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刀身,看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