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掉下来似的。风不大,但冷,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院里,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戳着灰蒙蒙的天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雪,是昨夜落的,不厚,但白得扎眼。一大爷的屋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霜,看不清里面。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碰案板的声音,笃笃笃的,不急不慢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手冻得通红,一件一件地抖开,搭在绳子上,衣服很快就冻硬了,像一块块板子。
陈师行在所里坐了一上午,没什么事。翻了翻卷宗,批了几份文件,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。罡劲的门开了条缝之后,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站到子时,站在那扇门前,看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光还是冷冷的,亮亮的,像雪光。他没进去,也不急着进去。缝还是那条缝,没大也没小。他知道快了,但不是现在。他等。
中午下班,他骑上车往回走。天更阴了,云更低了,像是要下雪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一些有的没的。念真昨天站了十三分钟,今天说要站十四分钟。她说到做到,一天都没落下。劈拳也比上个月好了很多,手腕塌得更低了,掌立得更直了,劲也到了。虽然不是完全的劈拳,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。她每天打完,都转过身问他:“爸爸,是这样吗?”他说“比昨天好一点”。她就笑了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六岁的孩子,进步比大人快。不是因为她有天赋,是因为她不怕。大人学拳,脑子里想得多,想着对不对,想着好不好,想着什么时候能成。她什么都不想,就是打。打就是打。所以她打得好。
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下,念真在站桩。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,站得像模像样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打扰,推着车进了中院。刚把车停好,就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。很重的脚步声,带着一种急切的节奏,蹬蹬蹬的,踩在石板地上,震得地都颤。他转过身,往前院走。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从前院走进来。
是个年轻人。二十岁上下,比寻常人高了半头,肩膀很宽,把一件军大衣撑得满满的。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脸膛黑红黑红的,是那种在风里雨里练出来的颜色。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黑宝石,闪着光。他背着一个大提包,绿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他站在前院,四下里看了看,像是在认路。然后他看见了陈师行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快步走过来,走到陈师行面前,站定。他把提包放在地上,立正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有些哑,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。陈师行看着他。一年零四个月没见了。走的时候十八岁,刚选进北京武术队集训。现在二十岁了。高了半头,肩膀宽了,脸上的稚气没了,换成了风霜打磨过的棱角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,黑黑的,和八年前蹲在西厢房门口说“陈叔我想学拳”那个孩子一样。那个孩子九岁,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,蹲在门口,仰着脸看他。他说“陈叔我想学拳”。他问“为什么”。孩子说“学了拳就能保护我妈了”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“好”。八年了。孩子长大了,成了全国冠军。但眼睛没变。还是那双眼睛。
“壮了。”陈师行说。
棒梗站直了,挺了挺胸。“集训队练的。每天跑一万米,举杠铃,打沙袋。教练说我的身体素质好,底子打得好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都是师父给我打的底子。”
陈师行没接话。他看着棒梗的脸。脸黑了不少,颧骨更突出了,下颌的线条更硬了。但嘴角还是那样,微微翘着,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“拳呢?”陈师行问。“没搁下吧?”
棒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没搁下。集训队有拳击课,有散打课。但我每天早晨都站桩。师父教的桩,一天都没落下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。八年了,他教了棒梗八年。站桩,劈拳,崩拳,钻拳,炮拳,横拳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躁。棒梗不是最有天赋的,但他是最用功的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桩,站到天亮,然后去上学。放学回来再站,站到天黑。冬天站,夏天站,刮风站,下雨站,过年站,生病站。一天都没落下。他的底子就是这么打下来的。后来他被选进北京武术队,走了。走的时候,陈师行说“拳不能断”。棒梗说“师父放心”。现在他回来了,说“没搁下”。陈师行信。
“进屋说。”陈师行转过身,往西厢房走。棒梗提起提包,跟在后面。提包很沉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走到西厢房门口,陈师行推开门,让他进去。
陈丽筠在屋里做针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看见棒梗,她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
“棒梗?”
“师母。”棒梗站在门口,又鞠了一躬。
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陈丽筠迎上去,上下打量他。“长高了,壮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