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·小雪·柒
,乱糟糟的,用一根黑皮筋扎着。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她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蜷着。她看着他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“妈,您瘦了。”棒梗说。

    “老了。瘦了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您别太累了。我现在回来了,有工作了,能挣钱了。您别做针线了,别搬煤球了。我养您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粗糙,变形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棒梗笑了。笑得很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秦淮茹看着他的笑,也笑了。不是嘴角翘着,是真的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,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候一样。棒梗看着她的笑,也笑了。两个人笑着,坐在那间小小的屋里。窗外,天更阴了,云更低了,雪要落了。但屋里是暖的。炉火是暖的,面汤是暖的,她的手是暖的,他的心也是暖的。

    棒梗吃完了面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看着那些照片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秦淮茹。

    “妈,我去看看奶奶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的笑容收了一点。她点点头。“去吧。她在里屋。”

    棒梗走到里屋门口,推开门。屋里很暗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扑过来,酸酸的,闷闷的。他走进去,看见贾张氏坐在床上。她老得不成样子了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贴在头皮上。脸上的皮松松垮垮的,耷拉着,像一块旧布。眼睛半睁半闭的,嘴微微张着,露出几颗黄牙。她坐在床上,盖着被子,两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干瘦,像鸡爪子。

    “奶奶。”棒梗走过去,站在床前。

    贾张氏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她慢慢睁开眼睛,看着棒梗。看了很久,像是认不出他。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棒梗?”

    “嗯。奶奶,是我。”

    贾张氏伸出干瘦的手,摸了摸棒梗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干,像枯树枝。她摸着他的手,从手指摸到手腕,从手腕摸到手指。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壮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嗯。壮了。”

    “金牌拿到了?”

    “拿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贾张氏点了点头。动作很慢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不说话了。手还握着棒梗的手,握着,没松开。棒梗站在床前,看着她的脸。她老了很多。他走的时候,她还能下床,还能在院里坐坐,还能骂骂咧咧地跟人吵架。现在她下不了床了,坐不起来了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。她只是躺在床上,等着。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在等他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,她可以安心了。

    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就在北京,在所里上班。以后天天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贾张氏没说话。她的手握了一下棒梗的手,握得很紧,然后松开了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动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呼吸匀了,睡着了。

    棒梗站在床前,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盖好,转身走出去。秦淮茹站在外屋,靠着墙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睡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这些天一直念叨你。说棒梗什么时候回来,棒梗的金牌长什么样。我跟她说,快了,快了。她就等。等了一个多月。”

    棒梗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秦淮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只是看着他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“妈,我下个月报到。分了宿舍,在所里。离这儿不远,骑车一刻钟。我天天回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天天回。你忙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忙。我想回来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棒梗笑了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天快黑了,院里暗了,灯亮了。老槐树下,念真还在站桩。小小的身影,在昏暗里立着,一动不动。棒梗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老槐树下,站桩。师父站在他旁边,掰他的肩,压他的肘,拍他的背。他站不稳,腿抖,咬牙撑着。师父不说话,只是站着,陪着他。现在念真也站在那儿,也是小小的,也是腿抖,也是咬牙撑着。师父也在旁边,也是站着,陪着她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西厢房。灯亮着,暖烘烘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师父坐在桌前,翻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师母在旁边缝衣裳。念真在院里站桩。三个人,三种桩,三种境界,都在这个院里。他站在月亮门下,看着这一切。八年了。他九岁来这个院,现在二十岁。他从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长成了一个全国冠军。他学会了站桩,学会了劈拳,学会了崩拳,学会了钻拳,学会了炮拳,学会了横拳。他学会了“拳不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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