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棒梗说。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块石头。
秦淮茹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棒梗的脸。她的手粗糙,指节变形,是这些年做针线、洗衣服、搬煤球磨出来的。她摸着他的脸,从额头摸到下巴,从下巴摸到额头。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
“壮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集训队练的。”棒梗说。
秦淮茹点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见棒梗手里的提包,瘪瘪的,空空的。“带东西了?”
“带了。木耳。给师父了。回头我再去买点,给您送来。”
“嗯。”秦淮茹侧身,让他进去。棒梗走进去,站在屋里。屋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,叠着整齐的被子。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,一把梳子,一个搪瓷杯。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,黑白的,泛黄了。棒梗走过去,看见那些照片。有一张是他小时候的,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打补丁的褂子,站在院里,傻傻地笑着。有一张是他和秦淮茹的,他十一二岁,秦淮茹三十五六,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,他比她还矮半个头。有一张是他和师父的,他十五六岁,师父三十出头,两个人都站着桩,一老一小,像两棵树。还有一张是最近的,全运会领奖台,他站在中间,胸前挂着金牌。这张照片他寄回来过,寄了两张,一张给师父,一张给妈。现在这张照片摆在柜子上,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。照片旁边,还有一块银牌,和一张三等奖奖状。银牌是去年的,三等奖奖状是前年的。都摆在柜子上,擦得亮亮的,一点灰都没有。
“金牌您收到了?”棒梗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秦淮茹站在他身后,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“收哪儿了?”
“枕头底下。”
棒梗愣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秦淮茹。秦淮茹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眼睛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,他从来没见过的。不是骄傲,不是欣慰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,但他看见了。
“和银牌一起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。
“嗯。”
“三等奖奖状也在?”
“嗯。”
棒梗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秦淮茹。八年了,他练了八年拳,打了八年比赛,拿了三块奖牌。他以为这些东西对妈来说,就是柜子上的摆设,是给人看的,是证明她儿子有出息的。他没想到,她把它们收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头枕在上面,那些奖牌就在头底下。银的,铜的,金的。都在。八年,三块奖牌,她一直枕着。他从来不知道。他从来不知道妈是这么在乎的。她不说。她从来不说。他拿了银牌,她说“嗯”。他拿了铜牌,她说“嗯”。他拿了金牌,她还是说“嗯”。他以为她不在乎。他以为她不懂。他以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,就是一张纸、一块铁。但不是。她把它们收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枕着它们睡觉。她在乎。她懂。她什么都懂。她只是不说。
“妈。”棒梗说。声音哑得发不出声了。
秦淮茹看着他。她的眼泪又下来了。还是那样,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。从眼角淌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,一滴一滴的。她没擦,就让它流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棒梗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更哑了,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座山。
秦淮茹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拉住棒梗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粗糙,指节变形。棒梗的手很热,很大,骨节粗壮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凉的,一只热的。凉的那只抖了一下,热的那只握紧了。
“吃饭了吗?”秦淮茹问。
“没呢。”
“我给你做。”
“好。”
秦淮茹转过身,走到灶台前。灶台很小,只有两个灶眼。她生了火,架上锅,倒了水。水开了,下了面条。面条是手擀的,细细的,长长的。她切了葱花,搁了盐,滴了几滴香油。面熟了,盛了一碗,端到桌上。棒梗坐在桌前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很烫,烫得他龇牙咧嘴的。但他没停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快,像是在抢。秦淮茹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嘴角翘着,不是笑,是翘着。她看着儿子吃面,看了很久。
“妈,您吃了吗?”棒梗抬起头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馒头。咸菜。”
棒梗不吃了。他看着秦淮茹。她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没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头发白了一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