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。集训队挺好的。管吃管住,还有津贴。”棒梗把提包放在地上,打开,从里面往外掏东西。先掏出一包木耳,黑乎乎的,干巴巴的,用报纸包着。“师母,这是东北木耳,挺好的,您留着吃。”又掏出一包蘑菇,黄褐色的,也是干巴巴的,用报纸包着。“这是榛蘑,炖鸡吃特别香。”又掏出一包人参须,细细的,黄黄的,用红绳捆着。“这是人参须,泡水喝,补气的。教练说练拳的人喝这个好。”
陈丽筠接过去,一样一样地看。木耳是好木耳,朵大,肉厚。蘑菇是好蘑菇,香味浓。人参须也是好的,干净,整齐。她抬起头,看着棒梗。“你妈知道你来吗?”
“还没去呢。先来看师父。”棒梗说着,又从提包里掏东西。这次掏出来的是一张大照片,裱了框,玻璃面,擦得亮亮的。照片上是一个领奖台,棒梗站在中间,胸前挂着一块金牌。他穿着运动服,胸口印着“北京”两个字。他笑得很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左手举着金牌,右手举着一束花。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银牌,一个铜牌,都比他矮了半头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一九六八年全国武术散打锦标赛,男子七十五公斤级冠军。
棒梗把照片递给陈师行。“师父,这张给您。”
陈师行接过照片。他看着照片里的徒弟。十九岁,笑得很开,和八年前蹲在西厢房门口说“陈叔我想学拳”那个孩子,不是同一个人了。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,蹲在门口,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满是怯意和期待。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,胸前挂着金牌,举着花,笑得自信、张扬、毫不掩饰。二十岁,全国冠军。八年前,他蹲在门口说“学了拳就能保护我妈了”。现在他做到了。不是保护他妈一个人,是保护了一个省、一个市、一个队、一面旗。但他还是回来了。回来的第一件事,是来西厢房,给师父送照片。
陈师行把照片放在桌上。桌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: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陈德发留下的怀表,他自己的党徽,念真的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,金牌在胸口闪着光。他站在桌上,和那些旧物放在一起。抽屉满了。不是抽屉满了,是桌子满了。是这间屋子满了。是心里满了。
棒梗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他看见了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看见了怀表,看见了党徽,看见了木雕小老虎。他看见了那张照片,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,被师父放在桌上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是师父最珍视的。现在,他的照片也在其中了。
“师父,您抽屉东西真多。”棒梗说。声音有些哑,但很轻。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棒梗没问都是什么。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陈师行。
“师父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棒梗顿了一下。“全运会之后,省队想留我当教练。给我分了房子,一个月六十二块钱工资。”
陈师行听着,没说话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棒梗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练拳磨出来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我想回来。回北京。回所里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二十岁,全国冠军,省队教练,六十二块钱工资,分了房子。多少人想要的东西,他不要。他要回来。回北京,回这个院,回所里。当一个普通的民警。一个月三十八块钱,住集体宿舍,骑自行车巡逻。他不要那些,要这个。
“你想好了?”陈师行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棒梗说。声音很稳,不像二十岁的人。“我跟王所长说了。他说所里缺人,让我回来。下个月报到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。他没说“好”,也没说“不好”。他只是点点头。棒梗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他知道师父点头,就是同意了。师父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点头就是好,不点头就是不好。现在点头了,就是好。
“师父,那我先回家看看我妈。”棒梗提起提包,提包空了,瘪瘪的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师父,谢谢您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八年了,这个孩子说了很多次“谢谢”。学拳的时候说,练功的时候说,比赛的时候说,走的时候说。每次都说,每次都不一样。这次是最轻的一次,也是最重的一次。轻得像是一片羽毛,重得像是一座山。
“去吧。”陈师行说。
棒梗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陈师行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棒梗穿过中院,穿过月亮门,走到后院。后院东边那间屋,门关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霜。秦淮茹的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手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秦淮茹站在门口。
她老了。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