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·立冬·柒
    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上旬,立冬。

    天没亮的时候,雪就落下来了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,是细细的、碎碎的雪粒子,像是谁在天上撒盐。撒了一夜,院里铺了薄薄一层,白花花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雪,白一道黑一道的,像水墨画。

    陈师行醒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但今天看着不一样。不是裂缝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念真又挤过来了,脑袋枕着她的胳膊,小脚丫蹬着他的腰。被子被蹬到一边去了,肚皮露在外面,一起一伏的。六岁的孩子,睡觉还是不老实。他轻轻地把念真的脚丫从自己腰上拿开,又把被子给她盖好。念真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把小脸埋进陈丽筠的怀里。陈丽筠没醒,但手自动地搂住了念真,轻轻地拍了拍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,但地上是白的。雪薄薄地铺了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的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进去,鼻子发酸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气从鼻子进去,经过喉咙,到肺里,凉凉的,但舒服。丹劲的人,寒暑不侵。冷是冷的,但伤不着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很低,压着屋顶。雪还在落,细细的,碎碎的,落在脸上,凉凉的,化成水珠。他站好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抱在丹田前。阖目,内视。气血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丹劲抱住了。浑身上下暖洋洋的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外面的冷被挡在皮肤外面,皮肤里面是暖的。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不是陈丽筠的步子,她的步子稳当,像水波一样,不起不伏。是念真的步子,小小的,轻轻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蹦跳感。脚步声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她学着他的样子,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六岁的孩子,站得像模像样的。立冬了,下雪了,她穿着那件蓝色的碎花布新衣裳,站在雪地里,站桩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,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她的脚步声走过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她的步子稳,呼吸匀,桩意沉静。化劲初成,不显山不露水,但站在那儿,就像一棵树,扎了根,雪动了不摇,风来了不倒。

    三个人。三种桩。三种境界。

    念真是初学,站的是形,十二分钟,腿已经不抖了。她是化劲初成,站的是意,意到气到,气到劲到,桩意沉静,像深冬的湖水,不起波澜。他是丹劲大成,站的是神,神光内敛,抱丹坐胯,浑身上下通透得像一块玉。三个人,三种桩,三种境界,都在这个院里。老槐树看着他们。老槐树看了九年了。从一个人看到三个人,从明劲看到化劲看到丹劲。它不说话,但它都记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。气血走了三十六圈,浑身暖洋洋的。立冬的雪落在肩上,化了,湿了一小片。但皮肤里面是暖的,湿气进不去。他收了功,缓缓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念真还在那儿戳着。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着,眉头微皱着。她站得很认真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认真。十二分钟了,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。她站得稳当,像一棵小树,扎了根。他看着她,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,陈德发教他站桩,他也是这样站。一天一天地站,从一分钟站到十分钟,从十分钟站到半个时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,只知道师父让站,他就站。现在念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,只知道爸爸让站,她就站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十二分钟到了,她收了功,睁开眼,泄了气。腿没软,站得稳稳的。她转过身,看见他,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然后她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爸爸!十二分钟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比昨天多一分钟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站十三分钟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抄起来。六岁的孩子,轻飘飘的,像一只小猫。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被雪粒子打得红扑扑的。他抱着她,站在老槐树下。陈丽筠收了功,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她看着念真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的桩,和昨天不一样。”陈丽筠说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很安静,很稳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像在看一眼井,看井里有什么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。“你站那儿,像要往前走一步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往前走一步。他站桩站了九年,从来没想过“往前走一步”。站桩是站着,不是走。站桩是静,不是动。但她说了“往前走一步”。不是真的走,是那种感觉。站在那儿,身子没动,但意动了。意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今天站桩的时候,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,但她在旁边站着,她看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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