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·霜降·捌
    一九六八年十月下旬,霜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还没亮,陈师行就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但今天看着不一样。不是裂缝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小床上爬过来了,挤在他们中间。念真的脑袋枕着她的胳膊,小脚丫蹬着他的腰。被子被蹬到一边去了,肚皮露在外面,一起一伏的,呼吸匀匀的。六岁的孩子,睡觉还是不老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轻轻地把念真的脚丫从自己腰上拿开,又把被子给她盖好。念真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把小脸埋进陈丽筠的怀里。陈丽筠没醒,但手自动地搂住了念真,轻轻地拍了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。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头。他穿上,扣好扣子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是陈丽筠陪嫁来的,圆圆的,小小的,照不全人,只能照到胸口。他看见自己的脸,三十四岁,比刚来这个院的时候老了,但精神还好。眼睛还亮,嘴角还翘着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,从桌上拿起那本旧案笔记,揣进怀里。笔记贴着胸口,硬硬的,凉凉的。他用手按了按,然后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进去,鼻子发酸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今天不站太久,三刻钟。三刻钟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站了三刻钟,收了功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,西边的天还黑着。他转过身,往西厢房走。推开门,念真醒了,坐在小床上,揉着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出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西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西山有师爷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能去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天不行。今天爸爸一个人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撅了撅嘴,但没闹。她爬下小床,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那爸爸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穿着那件蓝色的碎花布新衣裳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,今天站桩,站十一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比昨天多一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知道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丽筠叫住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推开门,出去。院里,天亮了。东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红色,太阳快出来了。他穿过中院,穿过前院,走出大门。胡同里,有人生炉子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青灰色的,飘到天上就散了。有人在扫地,扫帚碰到地上,刷,刷,刷。他推着车,走出胡同,骑上车,往西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天冷了,出来的人少了。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霜,白白的,像撒了一层盐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师父的样子。师父站在院子里,站桩。师父坐在桌前,喝茶。师父看着他打拳,嘴角翘着。师父说“拳是护生之术”。师父说“拳不能断”。师父说“传一个人就够了”。师父死了。死了十年了。1958年死的,在南下的火车上,心脏病。他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。他赶到天津的时候,师父已经火化了。骨灰撒在了西山上。师父没留碑,没留墓,什么都没留。只留下一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和一句话——“拳不能断”。十年了。他每年都去西山。立秋去,霜降去。立秋是来这个院的日子,霜降是去看师父的日子。一年两次,十年二十次。每次去,都站桩,站三刻钟,然后跟师父说说话。说说拳,说说案子,说说院里的事,说说她,说说念真。师父听着。师父不说话,但师父听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骑了半个时辰,到了西山脚下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锁好,开始爬山。山不高,但路不好走。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荒草,枯黄枯黄的,被霜打得趴在地上。他走得快,步子稳,呼吸匀。丹劲的底子,爬山不费劲。走了两刻钟,到了山顶。山顶上有一棵柏树,老柏树,不知道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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