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·立冬·柒
她是化劲初成的人,桩意沉静,感知敏锐。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。那个变化很小,很轻,像是深潭里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很轻,但她看得到。

    他没答。他看着院里的雪。雪还在落,细细的,碎碎的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白白的,软软的。念真从他怀里挣下来,跑到院里,蹲在地上,用手捧雪。雪太薄了,捧不起来,她就用手扫,扫成一堆,小小的,圆圆的。

    “爸爸!念真堆雪人!”

    “雪太少了,堆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念真堆小的!小小的雪人!”

    她继续扫雪,扫成一堆,用手拍实,拍成一个小圆球。又扫了一堆,拍成一个小圆球,放在大圆球上面。两个圆球,一大一小,摞在一起。她又找了两根小树枝,插在大圆球两边,当手。又找了两颗小石子,按在上面的圆球上,当眼睛。她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跑过去,用手指在下面的圆球上划了一道,当嘴。划完了,退后两步,看着。

    “爸爸!雪人!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雪人。小小的,巴掌大,两个圆球摞着,歪歪扭扭的,站不稳。但他看着,嘴角翘了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蹲在雪人旁边,用手护着,怕风吹倒了。风吹过来,小雪人晃了晃,没倒。她又笑了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蹲在另一边。三个人蹲在雪人旁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雪人。雪还在落,细细的,碎碎的,落在雪人上,落在念真的头发上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凉凉的,化成水珠。

    “爸爸,雪人冷吗?”念真问。

    “冷。”

    “那念真给它围围巾。”

    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雪人上。围巾太长了,在雪人身上绕了好几圈,把雪人都盖住了。她看了看,又解下来,重新围。这次只围了一圈,剩下的搭在地上。她退后两步,看着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雪人不冷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六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湿了,雪粒子落在上面,化了,湿湿的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爸爸,雪人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你想叫什么?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叫小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叫小白。”

    “小白,你好。”她对着雪人说。然后她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爸爸,念真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吃饭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回到屋里。陈丽筠在灶台前忙活,热了粥,蒸了馒头,切了咸菜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馒头是白面的,圆圆的,软软的。咸菜是自己腌的,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和醋。念真坐在桌前,端着碗,喝粥。喝了一口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爸爸,今天立冬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立冬是不是就冷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冷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小白会不会冻死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雪人不怕冷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也不怕冷。念真明天还要站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又喝了一口粥。吃了半个馒头,吃了几口咸菜。吃完了,跳下椅子,跑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看院里的小雪人。雪人还在,歪歪扭扭地站在老槐树下,树枝做的手,石子做的眼睛,围巾围着,嘴弯弯的,像在笑。

    “爸爸,小白在笑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也在笑!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他看着她,也笑了。陈丽筠看着他们,也笑了。三个人笑着,坐在西厢房里。窗外,雪还在落,细细的,碎碎的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雪,白一道黑一道的。院里的小雪人站在树下,歪歪扭扭的,但站得很稳。

    白天在所里,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坐在位子上,翻着卷宗,但脑子里转着陈丽筠说的那句话。“你站那儿,像要往前走一步。”往前走一步。他今天站桩的时候,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不是丹劲的变化,丹劲还是那个丹劲,抱住了,稳稳的。不是气血的变化,气血还是那个气血,走了三十六圈,匀匀的。不是内视的变化,内视还是那个内视,看见了丹田,看见了丹劲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像是一潭水,表面是平的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很慢,像是一条鱼在水底游过,搅起了一圈涟漪。涟漪到了水面,荡了一下,又平了。但鱼还在水底,还在游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想着罡劲的门。那扇门他看见了一年了。一年前的那个大暑夜,他第一次看见那层纸,薄薄的,透透的,蝉翼一样。他知道那是罡劲的门。他站在门前,门关着。他伸手,触到了,没捅破。不是不敢,是时候没到。他等了一年。等到了立冬,等到了第一场雪。门还是关着。但今天,站桩的时候,有什么不一样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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