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冷了。早上起来,窗玻璃上的薄霜厚了一层,白花花的,像撒了一层盐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彻底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,像是用墨笔在纸上画的线条,干瘦,冷硬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湿叶子,沤了半个多月,烂了,黑黑的,黏黏的,踩上去没声了。一大爷不扫了,那些叶子就烂在地里,明年开春就是肥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念真站在院门口送他,穿着那件蓝色的碎花布新衣裳,手里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“爸爸早点回来!”他应了一声,蹬上车,出了胡同。
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天冷了,出来的人更少了。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几片干叶子,在风里晃着,就是不落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关着,灯没亮,人还没来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温兆年的事。半个多月了,分局那边没消息。温兆年还住在那条胡同里,没出来过。布控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扇门,但他没出来。他在里面做什么?陈师行不知道。也许在等什么人,也许在等什么事,也许什么都不等,只是想在那间屋子里待着。他七十三了,从东北潜回北京,住进那条胡同,那间屋子。那是他以前的住处吗?他查过,温兆年1958年迁东北之前,住的是另一条胡同,不是这条。那他为什么要住这里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温兆年跑不了了。那扇门被盯着,那条胡同被盯着,他插翅难飞。什么时候收网,是上面的事。他等。
王振山来了。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沉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,开了门,进去,然后朝陈师行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。”
陈师行站起来,走进去,关上门。
王振山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没说话,看着那份文件,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温兆年落网了。”王振山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陈师行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感觉。就像站桩站到子时,眼前出现那片白——你知道它来了。现在它来了。温兆年落网了。九年。从1959到1968,九年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,九年。一条线,三个人,从珠市口到天津到东北,再到这条胡同,这扇门。现在,线到头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陈师行问。声音很平,很稳。
“昨天晚上。分局的人进去的。他没反抗,也没跑。就坐在屋里,灯下,看一本书。看见人进来,他把书放下,说‘我等你们很久了’。”
陈师行听着。等你们很久了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。他回来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跑不掉。但他还是回来了。七十三岁,从东北潜回北京,住进那条胡同,那间屋子。他回来做什么?也许是回来看看。看什刹海的水,看银锭桥,看那些他待过的胡同,看那些他认识的人。也许什么都不看,就是想回来。死在哪儿,都不如死在北京好。他生在天津,但他在北京待了六年。六年,不算长,但也够了。够了。
“审讯已经突破了。”王振山说。他看着陈师行,眼神有些不一样。不是平常那种公事公办的眼神,是多了一点什么。陈师行看出来了,但没问。
“他供出了很多事。”王振山说。“1947年入线,1948年开始在京津线上跑情报。1958年迁东北之后,还在做。这次回北京,是来找旧关系的。但他还没找到,就被我们抓了。”
陈师行听着。这些他都知道。他追了九年,这些事他早就查到了。他等着王振山说下去。他知道王振山叫他进来,不只是告诉他温兆年落网了。
“他还供出了一件事。”王振山说。他顿了一下,看着陈师行。“1949年的一桩案子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1949年。那一年,师父还在天津。
“当年他负责京津线情报传递。有一次在天津接头,遇到意外。有人跟踪他,他跑不掉了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很低,很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“就在那时候,有个人帮了他。一个姓赵的拳师。”
陈师行握话筒的手紧了。他没拿话筒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但王振山看见他的手了。他的手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很短的一下,短得几乎看不见。但王振山看见了。
“赵松年。”陈师行说。
王振山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陈师行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王振山问。
陈师行没答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灰蒙蒙的,云很低,压着屋顶。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干瘦,弯曲。他想起师父。师父教他站桩的那几年,他六岁,师父五十几。师父站桩的时候,不说话,闭着眼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