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他站在柏树下,看着那块石头。石头上落了一层霜,白花花的,像是撒了一层盐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站桩。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抱在丹田前。阖目,内视。气血走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丹劲抱住了,浑身上下暖洋洋的。霜降的冷被挡在皮肤外面,皮肤里面是暖的。站了三刻钟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,太阳出来了。从东边的山后面探出头来,光照在柏树上,照在石头上,照在霜上,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案笔记。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了,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十年了。这本笔记跟了他十年。从1958年到1968年,十年。第一页写着1958年李姓失踪案,最后一页写着1968年温兆年落网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,从珠市口到天津到东北,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。十年,他在这本笔记里写了多少字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有些字工工整整,有些字潦潦草草,有些字涂了又写,写了又涂。每一个字都是他追过的路,每一个字都是他等过的时间。现在,路到头了。时间到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1958年,李姓失踪案。字迹还很新,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画的。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这个案子,他接了十年。十年里,他查了很多人,跑了很多地方,写了很多字。现在,案子结了。不是他结的,是温兆年结的。温兆年落网了,供出了1949年的事,也供出了1958年的事。李姓失踪案,是温兆年的人做的。人已经死了,但案子破了。李姓家属那六个字的“谢谢你”,他还记得。那天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眼泪从脸上淌下来,嘴唇哆嗦着,说了六个字。他记了十年。现在,他可以告诉她:案子破了。不是他一个人破的,是很多人一起破的。但他可以告诉她:破了。
他翻。一页一页地翻。1959年,陈德发。1960年,天津,老黄。1961年,北京。1962年。1963年。1964年。1965年。1966年,东北。1967年。1968年,处暑,温兆年潜回北京。1968年,白露,什刹海南岸,长椅,温兆年,确认。1968年,寒露,温兆年落网。最后一页,温兆年的名字旁边,画着一个圈。圈旁边,添了一行字:“师父,你帮过的那个人,我追到了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师父不识字。师父不认识字。但师父知道。师父在天上,在西山上,在风里,在雨里,在这棵柏树里。师父知道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。火柴是早上从所里拿的,小马的,他借了一盒。他划燃一根火柴。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他用手护着,凑到笔记边上。第一页,1958年。火苗舔着纸,纸卷了,黑了,着了。1958年,烧了。1960年,烧了。1962年,烧了。1964年,烧了。1966年,烧了。1968年,烧了。一页一页的,纸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变灰。火焰不大,但很旺,红红的,黄黄的,在风里晃着。他拿着笔记,一页一页地烧。烧到陈德发那一页,火大了些,纸烧得快,几秒就烧完了。烧到老黄那一页,火小了,他又划了一根火柴。烧到温兆年那一页,他把笔记放在地上,让火烧。火焰舔着那行字——“师父,你帮过的那个人,我追到了。”字在火里变形了,“师”字先没了,“父”字也没了,“你”字也没了,“帮”字也没了,“过”字也没了,“的”字也没了,“那”字也没了,“个”字也没了,“人”字也没了,“我”字也没了,“追”字也没了,“到”字也没了,“了”字也没了。都没了。只剩下灰。
最后一页烧尽了。火灭了。灰在地上,黑黑的,薄薄的,风一吹就散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堆灰。灰还是热的,冒着细细的烟。他伸手,用手指碰了碰灰。灰碎了,碎了,更碎了。风来了,吹过柏树,沙沙的,灰飞散了。一片一片的,像黑蝴蝶,飞起来,飞到空中,飞到柏树上,飞到石头边上,飞到山下去了。他看着那些灰飞走,飞远了,看不见了。
他站起来,站在柏树下。风还在吹,吹着他的脸,凉凉的,干干的。他看着山下。山下是北京城,灰蒙蒙的,一大片,密密麻麻的房子,烟囱冒着烟,路上走着人,小小的,像蚂蚁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案子结了。”
风停了。柏树的叶子不动了。山下的声音也不见了。整个世界都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