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·寒露·柒
中院,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推开门,陈丽筠在灯下做针线,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。她放下针线,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她把杯子搁在他面前,然后坐回去,继续缝。他坐在桌前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“案子结了?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结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问怎么结的,没问是谁,没问供出了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,继续缝。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,一针一针的,密密实实的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很稳,针线走得很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旧案笔记。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了,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拿着笔记,坐回桌前,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页:1958年,李姓失踪案。字迹还很新,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画的。他那时候二十四岁,刚来所里不久,接了这个案子。他不知道这个案子会跟多久,不知道会跟到哪儿,不知道会跟出什么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查下去。查下去,总会有结果的。

    他翻。一页一页地翻。1959年,陈德发。1960年,天津,老黄。1961年,北京。1962年。1963年。1964年。1965年。1966年,东北。1967年。1968年,处暑,温兆年潜回北京。1968年,白露,什刹海南岸,长椅,温兆年,确认。1968年,寒露,温兆年落网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,写着温兆年的名字。名字旁边,他画了一个圈。圆圆的,不大不小。他画的时候,不知道这个圈是什么意思。也许是想画句号。但没画,画了个圈。圈不是句号。圈是等着填东西。现在,圈里该填东西了。

    他提起笔,在圈旁边,添了一行字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,像十年前那样工整。

    “师父,你帮过的那个人,我追到了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放下笔。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师父不识字。师父不认识字。他教拳,不教书。他看《三体式图解》,只看图,不看字。他让陈师行念给他听,念完了,他说“嗯”,然后继续站桩。师父不认识这行字。但没关系。师父知道。师父在天上,在西山上,在风里,在雨里,在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里。师父知道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她看着那本笔记,看着那行字。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,轻轻地按了按。她的手很暖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他握着她的手,她没抽回去,也没握紧,就这么让他握着。

    窗外,念真收了功。她跑进来,推开门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!十分钟!”她的脸热烘烘的,心跳得很快。他抱着她,她看见桌上的笔记,看见笔,看见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爸爸写的什么?”她指着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写给你师爷的。”

    “师爷是谁?”

    “师父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师爷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赵松年。”

    “赵——松——年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完了,问:“师爷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西山上。”

    “西山远吗?”

    “不远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能去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改天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!念真去看师爷!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他抱着她,坐在桌前。陈丽筠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三个人,坐在西厢房里。灯亮着,黄黄的,暖暖的。窗外,寒露的夜,凉了,但屋里是暖的。灯是暖的,她的身子是暖的,念真的身子是暖的。他的心里也是暖的。

    他把笔记阖上。十年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从1958年到1968年。从陈德发到温兆年。从珠市口到东北。他以为这条线只是一桩旧案、一串敌特。他没想到,线的尽头,是师父。师父民国三十七年在天津,帮过一个姓温的商人。师父不知道那是敌特。师父只是路过,见人有难,伸了手。那是师父的拳。护生之术,不问善恶。温兆年记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后的今天,在审讯室里,他说“那是个好人,我对不起他”。他欠师父一条命。他还不了了。但他的徒弟,替他还了。不是还命,是还一个交代。追了十年,追到了。线画了句号。句号里,有师父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凉风灌进来,冷冷的,干干的。院里,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着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黑漆漆的,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。但远处,西边,有灯光。不是灯,是星星?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西山在那儿。师父在那儿。师父站在柏树下,站桩。站了十年了。从1958年站到1968年,站了十年。他站桩的时候,师父也在站桩。他追线的时候,师父在看着他。他找到温兆年的时候,师父在柏树下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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