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·寒露·柒
,站在院子里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他站在师父身后,学师父的样子。师父不收徒弟,只教他一个人。他问师父为什么不收别人,师父说“拳不是教的,是传的。传一个人就够了”。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师父传了他,他传了念真。一个人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赵松年。”王振山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翻着文件,找到一页,念出来。“赵松年,天津人,拳师。1949年在天津街头,帮温兆年脱身。温兆年说,当时他被人跟踪,跑到一条胡同里,撞上了赵松年。赵松年什么都没问,拉着他进了院子,给他换了衣裳,让他从后门走了。温兆年说,赵松年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只是见他有难,伸了手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听着。他的脸很平,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脑子里,师父的样子浮出来了。师父站在院子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,闭着眼睛,站桩。师父坐在桌前,喝着茶,翻着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师父看着他打劈拳,嘴角翘着,不说话。师父说“拳是护生之术。不是护自己的生,是护别人的生”。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师父护过谁?护过他。他六岁的时候,父母没了,流落街头,师父把他领回家,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,教他站桩,教他打拳。师父也护过别人。护过一个姓温的商人。师父不知道那是敌特,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。师父只是路过,见人有难,伸了手。那是师父的拳。护生之术,不问善恶。见了,就护。护了,就忘了。但温兆年没忘。他记了二十年。

    “温兆年的供词里说——”王振山顿了一下,看着文件。“他说,‘那是个好人,我对不起他。’”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那儿,没动。好人。师父是好人。师父这辈子,没做过坏事,没害过人。他教拳,不教打人的拳,教护人的拳。他帮人,不帮富人,帮穷人。他收了徒弟,不收别的,只收一个。他把拳传给徒弟,把书留给徒弟,把“护生”两个字也留给徒弟。师父死了。死了九年了。死在南下的火车上,心脏病。他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。他赶到天津的时候,师父已经火化了。骨灰撒在了西山上。师父没留碑,没留墓,什么都没留。只留下一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和一句话——“拳不能断”。

    “温兆年说,他后来打听过赵松年。知道赵松年1958年死了。他说他欠赵松年一条命,这辈子还不了了。”王振山把文件放下,看着陈师行。“师行,赵松年是你师父。”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王振山知道了。他早就知道了。陈师行的档案里写着,他六岁跟赵松年学拳,赵松年1958年死于心脏病。王振山看过档案。但他没说过。他等陈师行自己说。陈师行没说。现在,温兆年说了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师行说。

    王振山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九年。你追了九年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。你不知道线的尽头是你师父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你追的人,是你师父二十年前帮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追了九年,追到的是你师父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王振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堵墙,墙上刷着标语,红底白字,写着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案子结了。”王振山说。“你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站起来。他站得很稳,像站桩一样。他的脸很平,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一种光。很淡,很轻,像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,但深得很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了。”陈师行说。

    王振山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出去。走到自己的位子上,坐下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着他的脸,没说话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灰蒙蒙的,云很低,压着屋顶。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着天。寒露了。天凉了。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小马下班了,老李下班了。所里的人都走了。王振山从他身边走过,拍了拍他的肩,没说话,走了。所里空了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拿了帽子,走出所里。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黄黄的光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骑上车,往院里走。街上没人了,冷冷清清的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师父的样子。师父站在院子里,站桩。师父坐在桌前,喝茶。师父看着他打拳,嘴角翘着。师父说“拳是护生之术”。师父说“拳不能断”。师父帮过一个人,一个姓温的商人。师父不知道那是敌特。师父只是路过,见人有难,伸了手。那是师父的拳。护生之术,不问善恶。师父护了那个人。那个人记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后的今天,在审讯室里,那个人说“那是个好人,我对不起他”。

    他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下,念真在站桩。天黑了,院里暗了,但她还站在那儿,小小的身影,在昏暗里立着,一动不动。他没打扰她,推着车进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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