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凉透了。早上起来,窗玻璃上的水汽变成了薄霜,用手指划一下,沙沙的,不像水珠那样淌下来,是碎碎的,细细的,像盐粒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枝头几片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老人的手指,干瘦,弯曲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叶子,湿的,黏的,踩上去不响了,软塌塌的。一大爷不扫了,扫不动了,那些叶子就铺在地上,等着风来吹,等着雨来沤。
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温兆年的事,分局接手了。他不用天天去盯着了,但案子还没结,他还在跟。温兆年住在那条胡同里,没出来过。分局的人在布控,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扇门。他每天去所里,看看有没有新情况,然后去辖区里转转,不是盯着温兆年,是盯着别的。日子照过,班照上,桩照站。温兆年的事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,涟漪荡了几圈,现在湖面又平了。但石头在湖底,他知道,王振山知道,分局也知道。什么时候捞,怎么捞,是上面的事。他等。
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关着,灯亮着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卷宗。没什么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九月二十二号。明天,念真六岁。她念叨了好几天了。“爸爸,念真快六岁了。”“爸爸,念真六岁了是不是就长大了?”“爸爸,念真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多站一会儿了?”他说“是”。她就笑了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六岁了。日子过得快。她出生那天是秋天,满院子的黄叶子,她在西厢房里哭,声音不大,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他站在门外,听着那哭声,站了很久。那天他也站桩了,站到子时,气血走得比平时稳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兴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有个闺女了。现在她六岁了。会站桩了,会背诗了,会认字了,会揪他耳朵了。她说“爸爸,念真六岁了是不是就能学新拳了”。他说“三体式站到十分钟了吗”。她说“站到了!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。她说站到了,就是站到了。她不撒谎,从来不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明天教你劈拳第一式。”
她高兴得蹦起来,在院里跑了一圈,又跑回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,劈拳是什么样的?”他说“明天你就知道了”。她说“念真现在就想知道”。他说“等明天”。她撅了撅嘴,但没闹。她听话,但不是那种怕人的听话,是那种懂事的听话。她知道爸爸说了等明天,就是等明天,闹也没用。
他靠在椅背上,想着劈拳的事。劈拳第一式,拳从口出,落如斧劈。一收一发,劲整势圆。他六岁的时候,陈德发教他劈拳,也是从第一式开始。他站在院子里,陈德发站在他身后,掰他的肩,压他的肘,拍他的背。“肩松,劲才能到肘。”“肘坠,劲才能到腕。”“腕塌,劲才能到掌。”“掌含,劲才能到指。”他学了一个月,才打出一记像样的劈拳。不是他笨,是劈拳难。劈拳不是用手劈,是用身劈。不是胳膊的劲,是腰胯的劲。腰胯一动,劲就上了肩,肩传到肘,肘传到腕,腕传到掌,掌传到指。一节一节地传,像水波一样,从中间荡到边上。这个道理,他六岁的时候不懂,十六岁的时候也不懂,到了二十六岁,化劲成了,才真正懂了。现在他要教念真,六岁的念真。她不会懂这个道理。但她不需要懂。她只需要打。打着打着,就懂了。就像他当年一样。
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下午早早地回了。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下,念真在站桩。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,站得像模像样的。她站了多久了?他早上走的时候她就在站,现在还在站。中间肯定歇过了,但他不在的时候,她也在站。她每天都说要多站一分钟,她说到了,也做到了。从立秋的四分钟到现在的十分钟,一个多月,每天多一分钟,一天都没落下。五岁半的孩子,有这个毅力,不容易。不是因为她懂事,是因为她喜欢。她喜欢站桩,喜欢跟爸爸一起站桩。她不知道什么是功夫,不知道什么是明劲暗劲化劲丹劲,她只知道站桩的时候,爸爸在身边,妈妈在身边,三个人站在一起,不说话,但心里是满的。这个“满”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没打扰她,推着车进了中院,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陈丽筠在屋里做针线,缝的是念真的新衣裳。明天念真六岁,她做了件新衣裳,蓝色的碎花布,念真喜欢的。她缝得很认真,一针一针的,密密实实的。领口缝了两圈,怕念真脖子嫩,磨着了。袖口收了一点,怕太长了,念真绊着。她做针线的时候,话不多,低着头,手指上下翻飞。他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念真等你一下午了。她说你明天教她劈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高兴坏了。中午饭都没好好吃,扒了两口就跑出去站桩了。说要把三体式站好,明天好学新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