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念真六岁了。学劈拳。”
他看着她。六岁,站在老槐树下,天还没亮,风凉凉的,她穿着小褂子,站得直直的。她不知道什么是劈拳,但她想学。她不知道要学多久,但她不怕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爸爸教她,她就学。学不会,明天继续。明天学不会,后天继续。总有一天会的。六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但什么都懂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劈拳第一式。”
他站好,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两手自然下垂,然后慢慢抬起,右手握拳,收在腰间,左手成掌,护在胸前。然后右拳从口前打出,拳面朝前,拳心朝下。落的时候,像斧头劈下来,劲整势圆。一收一发,干净利落。打完了,收势,站好。
念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爸爸,好厉害!”
“你来。”
她站好,学他的样子。两脚分开,两手抬起来,右手握拳,收在腰间,左手成掌,护在胸前。然后右拳打出去。拳出去了,但不是劈,是推。胳膊伸得直直的,手腕硬硬的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走。
“不对。”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“肩松。”
他掰她的肩。她的肩绷得紧紧的,像两块石头。他按着,慢慢地揉,让她松下来。她咬着牙,试着松,但松不下来。不是不听话,是不会。六岁的孩子,不知道什么叫“松肩”。她只知道绷着,绷着才有劲。但劈拳不是绷着打的,是松着打的。松了,劲才能传过去。绷着,劲就堵在肩膀上了。
“念真,别使劲。胳膊像面条一样,耷拉着。”
她试着把胳膊耷拉下来。胳膊软了,像面条一样垂着。但拳还是推出去的,不是劈。
“肘坠。肘往下坠,劲才能到腕。”
他压她的肘。她的肘翘着,像翅膀一样。他按下去,让她坠着。她坠了,但拳还是推。
“腕塌。腕塌下来,掌才能立。”
他掰她的腕。她的腕硬硬的,像根棍子。他让她塌下来,塌了,掌立了,但拳还是推。
他看着她。她学得很认真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眉头微皱着。她做不对,但她不放弃。一遍不行,两遍。两遍不行,三遍。三遍不行,四遍。他站在她身后,掰她的肩,压她的肘,拍她的背。一遍一遍的,不急不躁。就像当年陈德发教他一样。
“肩松。”
“肘坠。”
“腕塌。”
“掌含。”
“拳从口出。”
“落如斧劈。”
她一遍一遍地打。拳出去,是推,不是劈。再打,还是推。再打,还是推。打了不知道多少遍,天都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头来,光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照在院里,照在她身上。她的额头出汗了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她的胳膊酸了,垂着,但还举起来,再打。
“爸爸,是这样吗?”
她打出一拳。这一拳,不是推了。有一点劈的意思了。胳膊不是直直地伸出去的,是弧线出去的,从口前到胸前,画了一道弧。落的时候,手腕塌了一下,掌立了,劲到了。不完全是劈拳,但有一点劈拳的意思了。他看着她。六岁。打了三刻钟。打出了一记“有点像”的劈拳。比她爹当年强。他当年学了一个月,才打出第一记像样的劈拳。她三刻钟就打出了“有点像”。不是她比他强,是她比他用心。她学劈拳,不是想学,是想跟爸爸一起学。爸爸打劈拳,她也要打劈拳。爸爸站桩,她也要站桩。爸爸做什么,她就要做什么。这个“要”,比什么天赋都重要。
“是。有点像了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然后她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!念真学会了!”
“还没学会。只是有点像。”
“那念真明天继续学!”
“好。”
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汗津津的。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陈丽筠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他们。她的嘴角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“妈妈!念真会劈拳了!”
“嗯。看见了。”
“念真明天继续学!”
“好。”
她从他怀里挣下来,跑到院里,又打了一记劈拳。这次比刚才好了一点,手腕塌得更低了,掌立得更直了。她打完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爸爸,是这样吗?”
“比刚才好一点。”
她笑了。又打了一记。又打了一记。打了十几记,累了,胳膊抬不起来了。她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爸爸,念真饿了。念真六岁了,要吃长寿面。”
“好。长寿面。”
三个人回到屋里。陈丽筠在灶台前忙活,下了面条,煮了鸡蛋,蒸了馒头。面条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