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·秋分·柒
得睡不着。他站在小床边,看着她。六岁了。明天就六岁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他记得她出生那天,他站在门外,听着她哭。那哭声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他站了很久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后来她出来了,抱着她,她小小的,软软的,眼睛闭着,小嘴张着。他看着她,觉得自己站在罡劲门前的那天,都没这么紧张。现在她六岁了。会站桩了,会背诗了,会认字了,会揪他耳朵了。明天,她学劈拳。他六岁的时候,也学劈拳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去,坐在炕沿上。陈丽筠在灯下缝衣裳,最后一针了。她把线咬断,把衣裳抖开,看了看。蓝色的碎花布,领口缝了两圈,袖口收了,下摆也收了。她把衣裳叠好,放在念真的小床上,放在她枕头旁边。念真翻了个身,小手摸到那件衣裳,摸了摸,嘴角翘了翘,又睡了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回来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她睡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装睡。”

    “想明天的事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两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亮出来了,秋分的月亮,不大,但亮。照在老槐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,像一幅画。院里静悄悄的,傻柱的灯灭了,一大爷的灯也灭了。只有西厢房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,暖暖的。

    “明天你教她劈拳。”陈丽筠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学得会吗?”

    “学不会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“学不会你还教?”

    “我六岁的时候也没学会。师父教的,我学了一个月才打出第一记像样的劈拳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教她?”

    “教。学不学得会是她的本事,教不教是我的事。师父当年教我,也没指望我六岁学会。他教了,我就学了。学了一个月,学会了。念真也一样。今天学不会,明天继续。明天学不会,后天继续。总有一天会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你像你师父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像陈德发吗?他不知道。陈德发教他的时候,他已经六岁了。他只跟了陈德发几年,几年里,陈德发教他站桩,教他劈拳,教他崩拳,教他钻拳,教他炮拳,教他横拳。教的时候,话不多,做一遍,让他跟着做。做不对,掰他的肩,压他的肘,拍他的背。做对了,不说话,嘴角翘一下。他知道那是师父高兴。现在他也这样。教念真站桩,做一遍,让她跟着做。做不对,掰她的肩,压她的肘,拍她的背。做对了,不说话,嘴角翘一下。她看见他嘴角翘了,就知道爸爸高兴。他像陈德发吗?也许像。不是长得像,是教拳的方式像。师父怎么教他的,他就怎么教念真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有点痒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胰子味,还有念真身上的奶味。他抬起手,搂住她的肩膀。她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
    “明天她六岁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日子过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来这个院的时候,二十四。现在三十四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两人坐在炕沿上,靠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念真细细的呼吸声。秋分的夜,凉了,但屋里是暖的。灯是暖的,她的身子是暖的,他的心里也是暖的。十年了。他刚来这个院的时候,二十四岁,一个人,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头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他不知道这个院会不会留他,不知道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,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追上。现在他知道了。这个院留了他,她嫁了他,这条线快画完了。十年,他站了十年桩,追了十年线,等了十年。等到了一个院,等到了一个人,等到了一个闺女。现在,他站在罡劲门前,门关着,但他知道门在哪里了。念真六岁了,明天学劈拳。她也会等,等她自己学会劈拳,等她自己长大,等她自己的东西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念真天没亮就醒了。她从床上跳下来,跑到炕前,推他。“爸爸!爸爸!天亮了!念真六岁了!”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月亮还在西边挂着。他看着她,她站在炕前,穿着小褂子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“天还没亮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亮了!念真看见了!亮了!”

    他坐起来,看了看窗外。天确实还没亮,但她说了亮了,就是亮了。六岁了,她说了算。

    “好。亮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然后她跑出去,跑到院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天还黑着,风凉凉的,她穿着小褂子,站得直直的。她没站桩,她在等。等爸爸出来,等新拳。

    他穿好衣服,走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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