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。六岁了,和她爹当年一样。他学劈拳的前一天,也是站了一下午的桩。陈德发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但嘴角翘着。他知道师父高兴。师父很少笑,但那天嘴角翘了。现在他也翘了。嘴角翘着,自己都不知道。
窗外,念真收了功。她睁开眼,泄了气,腿没软,站得稳稳的。十分钟,她站到了。她转过身,跑进来,推开门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!十分钟!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学新拳!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念真六岁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六岁了就能学新拳了!”
“嗯。”
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心跳得很快。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像一条小泥鳅。他抱着她,坐在桌前。陈丽筠放下针线,看着他们。她的嘴角也翘了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他看得见。她笑的时候,嘴角翘一点点,眼睛亮一点点,脸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。不是每次都有,高兴的时候才有。现在有。
“明天念真生日。”陈丽筠说。“想吃什么?”
念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。“面条!长长的面条!”
“好。长寿面。”
“还要鸡蛋!红鸡蛋!”
“好。红鸡蛋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还要馒头!白白的馒头!”
“好。馒头。”
念真又想了想。“还要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陈丽筠说。“你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念真撅了撅嘴,但没闹。她爬下他的膝盖,跑到小床边,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抱起来,又跑回来。
“爸爸,念真六岁了,老虎也六岁了。”
“老虎也六岁?”
“嗯!念真一岁的时候,爸爸送的老虎。现在念真六岁了,老虎也六岁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是他托人从外地带的。念真一岁生日的时候,他在前门的铺子里看见的,雕得不精细,但神态好,两只老虎趴着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他买回来,放在念真枕头边上。念真喜欢得不得了,每天晚上抱着睡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五年了,老虎的漆掉了,木头也磨光了,但念真还是抱着。她说“老虎是爸爸送的,念真要一直抱着”。
“老虎六岁了。”他说。“念真也六岁了。”
“嗯!念真和老虎一起长大!”
她抱着老虎,在屋里转圈。转了两圈,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爸爸,明天教念真劈拳,念真要学得会!”
“学得会。”
“念真要学得像爸爸一样好!”
他看着她。六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细细的,像小猫的毛。
“好。学得像爸爸一样好。”
她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然后她抱着老虎,跑出去了。跑到院里,站在老槐树下,比划劈拳的姿势。她不知道劈拳是什么样的,就自己比划。两手举起来,往下一砍,嘴里喊着“哈!”砍完了,又举起来,又砍,“哈!”她砍了很多下,每一下都喊“哈!”喊得很大声,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着念真,笑了。一大爷坐在门口,看着念真,也笑了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看着念真,笑着说“念真,你练什么拳呢”。念真说“劈拳!爸爸明天教念真劈拳!”秦淮茹说“哦,劈拳啊,厉害不厉害”。念真说“厉害!爸爸的拳都厉害!”秦淮茹笑了。院里的人都笑了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念真。她在院里跑来跑去,比划着劈拳,嘴里喊着“哈!”每喊一声,就砍一下。砍得不像是劈拳,倒像是在劈柴。但他看着,嘴角翘着。六岁,和她爹当年一样。他六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在院子里比划,嘴里喊着“哈!”陈德发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翘着。他师父嘴角翘着的时候,他就知道师父高兴。现在他也高兴。
晚上,吃了饭,念真早早地上了床。她躺在小床上,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,眼睛亮亮的,睡不着。
“爸爸,明天念真六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念真学劈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念真吃长寿面,吃红鸡蛋,吃馒头。”
“嗯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小老虎搂得更紧了。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了。他走过去,把被子给她盖好。她又蹬了。他再盖。她又蹬。他看着她。
“念真。”
“嗯?”
“睡觉。”
她不动了。眼睛闭着,睫毛颤颤的,没睡着。但不动了。他知道她在装睡。她的呼吸不匀,心跳不慢,小嘴微微张着,嘴角翘着。她在想明天的事。想长寿面,想红鸡蛋,想白馒头,想劈拳。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