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他用手抹了一下,手指凉凉的,指尖沾着细细的水珠。白露了,夜里凉了,水汽凝在窗户上,天亮了一抹,就是一层水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头稀疏了不少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黄叶子,湿漉漉的,沾着露水。一大爷在院里扫叶子,扫帚刷拉刷拉地响,慢悠悠的,不急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去站桩。念真还在睡,陈丽筠在灶台前忙活。他推开门,凉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湿气,潮潮的,凉凉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念真跑出来,站他对面,三体式,八分钟。这些天她每天都多站一分钟,从立秋的四分钟站到现在的八分钟。她说到做到,每天加一分钟,一天都没落下。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站得像模像样的。他看着她,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,陈德发教他站桩,他也是这样站,一天一天地站,从一分钟站到十分钟,从十分钟站到半个时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,只知道师父让站,他就站。现在念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,只知道爸爸让站,她就站。一代一代的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八分钟到了,她收了功,跑过来,扎进他怀里。“爸爸,八分钟!”他把她抄起来。“嗯,八分钟。”“明天九分钟!”“好。”
吃了早饭,他骑上车去所里。出了胡同,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天凉了,出来的人少了,都缩在家里。他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关着,不知道在不在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了翻今天的卷宗。没什么要紧事。辖区里太平得很,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温兆年的协查通报发了半个月了,分局那边没动静,所里也没线索。他在辖区里转了好几天,什刹海、鼓楼、地安门,都转了,没见到人。但他不急。温兆年七十三了,从东北潜回北京,路上要转车,要落脚,要找人。他不可能一回来就满街走,他得藏着,得躲着,得等着。等他觉得安全了,他才会出来。陈师行也在等。等他自己冒出来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拿起帽子。“我出去转转。”小马应了一声。老李没吭声。
他出了所里,骑上车,往什刹海方向走。白露的天,蓝得很高,云很少,太阳不毒了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的槐树开始落叶子了,一片一片的,黄黄的,飘在空中,慢悠悠地落下来。他骑得不快,眼睛扫着两边。街上的人不多,有推着车的,有提着篮子的,有蹲在门口抽烟的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不放过任何一个。丹劲的感知散出去,方圆几丈之内,每个人的呼吸、心跳、步态,都在他的感知里。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人,哪些是练家子,哪些是心里有事的。练了九年桩的人,这个本事是有的。
他骑到什刹海,把车停在岸边,下了车,沿着湖边慢慢地走。什刹海的水还绿着,但不像夏天那样绿得发亮,是那种沉沉的绿,像是水里掺了墨。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,黄黄的,慢慢地转着圈。湖边有几棵柳树,柳枝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轻轻地晃。岸上有几个人,有遛弯的老人,有带着孩子的妇女,有蹲在岸边钓鱼的。他扫了一眼,都是普通人。没有温兆年。
他沿着湖走了半圈,走到银锭桥。桥上站着两个人,在说话,声音不大,他听见了,说的是粮票的事。他过了桥,往鼓楼方向走。鼓楼那边人多一些,有卖菜的,有卖早点的,有推着车卖杂货的。他走在人群里,眼睛扫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七十三岁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左眉梢有一道疤。这些特征他记了九年了,闭上眼睛都能画出那张脸。但街上没有这样一张脸。都是普通的脸,老的脸,年轻的脸,胖的脸,瘦的脸,但都不是温兆年。
他走了半个时辰,没找到。他也不急,骑上车,往回走。走到地安门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不是看见了什么,是感觉到了什么。丹劲的感知像水波一样散出去,触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危险,不是异常,是一种熟悉感。他说不清是什么,就像你在人群里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,你知道那是什么,但你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几秒,然后继续骑。那股感觉散了,像水波一样,荡了一下,就没了。
他骑回所里,已经快中午了。小马在收拾桌子,准备下班。老李已经走了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开着,人不在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喝了口水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刚才那股感觉。什刹海,银锭桥,鼓楼,地安门。他今天转了这些地方,什么都没找到。但那股感觉,那股熟悉感,是从哪儿来的?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来,就不想了。该来的会来,该到的会到。他等了九年了,不急这一天两天。
中午在所里吃了饭,下午又出去转了一趟。这次他走的是另一条路,从地安门往北,走到德胜门,再从德胜门往东,走到安定门。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