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黑了。他骑上车,往院里走。街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路灯亮了,黄黄的光照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温兆年坐在长椅上的样子。七十三岁,瘦,中山装,左眉梢一道疤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湖面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要把那片湖水的每一圈波纹都记住。他在看什么?在想什么?他在北京待过六年,那六年里,他是不是也常来什刹海?是不是也坐在这张长椅上,看着这片湖水?他迁去东北的时候,是不是想着有一天要回来?回来坐在这张长椅上,再看一眼这片湖水?
他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老槐树下,念真在站桩。天黑了,院里暗了,但她还站在那儿,小小的身影,在昏暗里立着,一动不动。他没打扰她,推着车进了中院,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推开门,陈丽筠在灯下做针线,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。
她没说话,放下针线,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她把杯子搁在他面前,然后坐回去,继续缝。他坐在桌前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“找到了?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他。
“嗯。”
她没问在哪儿,没问是谁,没问接下来怎么办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,继续缝。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,一针一针的,密密实实的。她缝的是念真的新衣裳,秋分了,天凉了,该加衣裳了。布是蓝色的碎花布,她挑了好几天才挑中的。念真喜欢蓝色,说蓝色像天。
窗外,念真收了功,跑进来。“爸爸!九分钟!”她满脸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但她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他把她抄起来,抱在怀里。她的身子热烘烘的,心跳得很快。
“九分钟?”
“嗯!九分钟!明天十分钟!”
“好。”
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他抱着她,坐在桌前。陈丽筠在旁边缝着衣裳,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,沙沙的,轻得像是有人在叹气。白露的夜,凉了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屋里的灯光照在上面,黄黄的,暖暖的。他抱着念真,坐在灯下。桌上的旧案笔记还搁在那儿,封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他伸手,拿过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写着:1968年处暑,分局通报:温兆年可能潜回北京。我来跟。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1968年白露,什刹海南岸,长椅。温兆年。确认。写完,他阖上笔记,放回桌上。
念真在他怀里睡着了。小脸靠在他肩上,呼吸匀匀的,小嘴微微张着。他抱着她,坐在那儿,没动。陈丽筠放下针线,走过来,把念真接过去,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念真翻了个身,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搂在怀里,又睡了。
陈丽筠走回来,坐在他对面。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老槐树的沙沙声,听着念真细细的呼吸声。白露的夜,凉了。但屋里是暖的。灯是暖的,水是暖的,她的手是暖的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他握着她的手,她没抽回去,也没握紧,就这么让他握着。
“分局那边说,他们会处理。”他说。“让我别惊动他,继续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布控的事,他们来安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继续去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很安静,很稳。他看了她很久。
“九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她也没再说话。两人坐在灯下,手握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白露的夜,凉了,但屋里是暖的。灯是暖的,她的手是暖的,他的心里也是暖的。九年了,这条线快画完了。不是今天,快了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快了。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。沙,沙,沙。一片一片的,不急不慢。白露了。天凉了。这条线,快要画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