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站在柳树后面,看着他。三丈远。化劲的感知散过去,像水一样,轻轻地罩住那个人。他能感觉到温兆年的心跳,很慢,很稳,像是老钟的摆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很匀,很深,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倒像一个站桩的人。但不是。不是站桩的人。他的心跳和呼吸不是练出来的,是老出来的。老了,什么都慢了,心跳慢了,呼吸慢了,连血都流得慢了。他没有反侦察意识。他坐在那儿,就是一个老人在看水。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,不知道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,追了他九年。
陈师行看了他一盏茶的工夫。温兆年一直没动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湖面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汽,吹在他的脸上,吹在他的头发上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他没有抬手理,就那么乱着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陈师行以为他会坐到天黑。但他没有。他慢慢地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他站起来之后,站了一会儿,稳了稳身子,然后转过身,往北走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小,脊背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潜回北京的敌特嫌疑人,像一个普通的老人,吃完早饭,出来遛弯,遛完了,该回家了。
陈师行跟着他。隔着几十步远,不远不近。丹劲的感知罩着他,他能感觉到温兆年的每一步,快慢,轻重,方向。温兆年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散步。他沿着湖岸往北走,走到银锭桥,过了桥,往东走,走进一条胡同。胡同很窄,两边是灰墙灰瓦,墙根下堆着煤球和杂物。他走进去,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暗处。陈师行跟上去,走到胡同口,没进去。他站在胡同口,看着温兆年的背影。温兆年走到胡同中间,在一扇门前停下来。他站在门前,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门,进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陈师行站在胡同口,看着那扇门。灰漆漆的木门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也发黑了,裂缝了。门上有门牌号,他记住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,和来时一样。他的脸很平,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只是快了一点,不仔细感觉,感觉不出来。
他走回所里,已经快中午了。小马在收拾桌子,准备下班。老李已经走了。王振山的办公室门关着,但灯亮着。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王振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拿着笔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师行的脸,笔停住了。
“找到了?”王振山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紧。他看得出陈师行脸上的东西。不是表情,是一种状态。追了九年的人,终于找到了。那种状态,写在脸上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但王振山看出来了。
“什刹海南岸,长椅上。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走了。往北,过银锭桥,进了一条胡同。门牌号我记了。”他把门牌号报出来。
王振山拿笔记下来。他的笔很快,写完之后,放下笔,看着陈师行。
“他看见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他没有反侦察意识。只是一个老人在看水。”
王振山看着他。“七十三了。从东北潜回北京。他回来做什么?”
陈师行没说话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温兆年回来做什么?他在东北待了十年,十年都没出事,为什么现在要回来?回来找谁?回来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温兆年回来了,坐在什刹海的长椅上,看水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,左眉梢有一道疤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湖面,看了很久。他在看什么?在想什么?陈师行不知道。
“我打电话给分局。”王振山说。他站起来,走到电话机前,拿起听筒,拨了号。电话接通了,他报了陈师行说的门牌号,报了温兆年的特征,报了现在的状况。电话那边说了什么,他听着,嗯了几声,然后挂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陈师行。“分局说,他们会处理。让你别惊动他,继续盯着。布控的事,他们来安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就到这儿。回去休息。明天继续盯着。有情况随时报。”
陈师行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王振山叫住他。
“师行。”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九年了。”王振山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没应,推门出去了。
他走出所里,天已经暗了。白露的天,黑得早了,不像夏天那会儿,八点了天还亮着。现在五点多,太阳就落了,六点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