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·处暑·陆
    一九六八年八月下旬,处暑。

    天还是热的,但热得不一样了。大暑那会儿是闷热,热得人喘不上气,像是被一床湿棉被捂住了。处暑的热是干热,太阳毒,晒得人皮疼,但你站在树荫底下,就有凉风。风不大,一丝一丝的,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,吹在脸上,干干的,凉凉的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多了些,地上的黄叶子铺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三大爷留下的那些花,一大爷还浇着,但茉莉也败了,只剩下一盆指甲草还开着,红艳艳的,在满院的枯黄里显得扎眼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站完桩,吃了早饭,骑上车去所里。念真站在院门口送他,手里举着那片夹在《三体式图解》里的黄叶子,朝他晃了晃。“爸爸早点回来!”他应了一声,蹬上车,出了胡同。

    街上,大字报又换了一茬。他扫了一眼,没细看。骑到所里,把车停好,推门进去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材料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翻着今天的卷宗。没什么要紧事。辖区里最近太平,偷鸡摸狗的少了,打架斗殴的也少了。不是人变好了,是都忙着呢。忙着开会,忙着学习,忙着写大字报,忙着互相揭发。没工夫惹事。

    他翻了半个时辰的卷宗,把几份需要处理的文件批了,搁在一边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想站桩的事。罡劲的门看见了,但没进去。这些天他每天晚上站到子时,站在那扇门前,伸手,触到那层纸,然后收回来。不是不敢,是时候没到。他等了一年,再等一年也无妨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了。王振山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走到陈师行桌前,把文件搁下。

    “分局刚发的协查通报。”王振山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陈师行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平常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,多了一点什么。陈师行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王振山的脸色有些沉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撇着。他站在桌前,两手撑着桌沿,指节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。”王振山说。

    陈师行拿起文件。是一份协查通报,分局发的,红头文件,上面盖着分局的章。他扫了一眼抬头,然后往下看。

    目标:温兆年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,短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但王振山看见了。王振山的眼睛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七十三岁,男,汉族,身高约一米七二,体型偏瘦,面部特征:颧骨高,眼窝深,左眉梢有一道疤。有重大敌特嫌疑。1947年入线,1958年迁东北,近日可能从东北潜回北京。落脚点未知。各派出所接通报后,立即布控,发现线索第一时间上报分局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温兆年。七十三岁。左眉梢有一道疤。1947年入线。1958年迁东北。1968年潜回北京。二十一年。从1947到1968,二十一年。他在天津待了十一年,在北京待了六年,在东北待了十年。现在他要回来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把文件放下。他的手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的感觉。就像站桩站到子时,眼前忽然出现那片白——你知道是什么,你知道它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当年追过陈德发。”王振山说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办公室里还有别人,小马和老李虽然没往这边看,但这种事不能大声说。“这个姓温的,你熟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王振山的眼睛很亮,像是探照灯,直直地照过来。他不躲。没什么好躲的。

    “我认识他。”陈师行说。“他叫老黄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你的档案我看过。1959年你进所的时候,上面有批注。你追陈德发的案子追了两年,陈德发死了之后,线就断了。后来你查到天津,查到老黄,又查到东北。这条线你追了九年。”

    九年。从1959到1968,九年。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,九年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,九年。一本旧案笔记,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。李姓家属那六个字的“谢谢你”,他还记得。那天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眼泪从脸上淌下来,嘴唇哆嗦着,说了六个字。他记了九年。

    “我来跟。”陈师行说。

    王振山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小马不抹桌子了,老李也不翻报纸了。两人都低着头,装作没听见,但耳朵都竖着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王振山说。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这案子你追了九年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追了九年的案子,最后抓人的时候——”

    王振山没把话说完。他停住了,看着陈师行的眼睛。他的眼神里有话,那些话不能说出来,但陈师行看得懂。追了九年的案子,最后抓人的时候,容易出事。出什么事?出感情的事。你追一个人追了九年,你了解他,你熟悉他,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,知道他习惯走哪条路,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咳嗽,知道他左眉梢有一道疤。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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