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·处暑·陆
个字,有些页写满了又划掉。那一年他追到了东北,在温兆年可能落脚的城市蹲了半个月。半个月,什么都没蹲到。温兆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。他在笔记上写了一句话:“线又断了。”这三个字写得很重,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
    他翻。1967年。这一年的字迹很淡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那一年他结婚了,有了念真,日子过得安稳了。但案子还在。每天晚上,等陈丽筠和念真睡着了,他就坐在桌前,翻开这本笔记,看看,想想。有时候写几个字,有时候什么都不写,就那么坐着。温兆年。这个名字他想了九年了。

    他翻。1968年。这一页只有几行字,都是年初写的。他记了几个可能的地点,几个可能的关系人,几条可能的线索。然后就没再写了。不是放弃了,是在等。等温兆年自己冒出来。他相信一件事: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,不可能彻底消失。他总要吃饭,总要睡觉,总要跟人打交道。他藏得再深,也会露出马脚。他等了九年,不急这几天。

    现在,温兆年冒出来了。不是他找到的,是他自己冒出来的。分局的协查通报上写着:温兆年,七十三岁,有重大敌特嫌疑,近日可能从东北潜回北京。他要回来了。从天津到北京,从北京到东北,从东北回北京。一条线,追了九年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。从珠市口到天津到东北。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。现在,他要回来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阖上笔记。他的手按在封面上,黑色的硬壳封面,磨得发白的边角,看不清字迹的书脊。这本笔记跟了他十年了。从1958年到1968年,十年。第一页写着李姓失踪案,最后一页写着温兆年潜回北京。十年,一本笔记,从陈德发到温兆年,从“陈老板”到“掌柜”到“老黄”到“温兆年”,从珠市口到天津到东北,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。十年,他在这本笔记里写了多少字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有些字工工整整,有些字潦潦草草,有些字涂了又写,写了又涂。每一个字都是他追过的路,每一个字都是他等过的时间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她看见他手里的笔记,看见他按在封面上的手,看见他的脸。他的脸没什么表情,但她看得出,他在想事。想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很安静,很稳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温兆年可能要回北京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她知道这个名字。他跟她说过。在那些晚上,等念真睡着了,两人坐在炕上,他跟她说过这条线。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,从珠市口到天津到东北。他说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但她听得出,这件事他放不下。不是放不下,是没完。没完的事,放不下。

    “协查通报?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跟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不是“别去了”,不是“让给别人跟”,不是“你追了九年了,够了”。是“小心”。两个字。她说了,就不说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给他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她把杯子搁在他面前,然后坐回去,拿起针线,继续缝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,缝的是念真的新衣裳。秋分了,天凉了,念真去年的衣裳短了,该做新的了。她缝得很认真,一针一针的,密密实实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他把笔记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。沙,沙,沙。一片一片的,不急不慢。处暑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凉的,干干的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还在站桩。她站了多久了?他出来的时候她就在站,现在还在站。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。她站得比他想象的好。五岁半的孩子,站桩站得像模像样的。不是姿势像,是神态像。她站在那儿,不像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,像一个站桩的人。这个“像”不是装出来的,是站出来的。站久了,就像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到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笔记。他没翻开,只是拿在手里。沉甸甸的。十年的分量。他把笔记放在桌上,又拿起那份协查通报,看了一遍。温兆年,七十三岁,左眉梢有一道疤。他把通报放在笔记旁边,一左一右。左边是追了十年的案子,右边是等了九年的目标。现在,它们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处暑的天,蓝得很高,很高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,阳光透过叶子,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。念真站在那些影子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影子小小的,短短的,被那些斑斑点点的影子盖住了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树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九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院里。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,站在老槐树下,站桩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站多久,不知道这个院会不会留他,不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