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山没说这些,但陈师行都听懂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师行说。
王振山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堵墙,墙上刷着标语,红底白字,写着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。
“批了。”他说。
陈师行点点头。他没说谢谢。不用谢。这是他的案子,他追了九年,该他画这个句号。
王振山走了。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脚步很重,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虚的,不稳当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站了两秒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小马偷偷看了陈师行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抹桌子。老李翻了一下报纸,翻得哗哗响,然后又停住了。陈师行坐在位子上,看着桌上那份协查通报。温兆年。七十三岁。左眉梢有一道疤。他把通报折好,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然后站起来,拿起帽子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小马应了一声。老李没吭声。
他走出所里,骑上车。太阳很高,晒得柏油路发软,车轮轧上去,沙沙的,黏黏的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转着很多事,又像什么都没转。街上的景致从眼前掠过,大字报,标语,电线杆子,灰墙灰瓦。他骑了半个钟头,到了院门口。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院里,老槐树下,念真在站桩。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她的腿不抖了,呼吸匀了。四分钟,五分钟。她能站五分钟了。立秋那天她站了四分钟,这些天每天多站一点,五天多了五分钟。五岁半的孩子,进步比大人快。不是因为她有天赋,是因为她不怕。大人站桩,脑子里想得多,想着呼吸对不对,想着姿势好不好,想着什么时候能成。她什么都不想,就是站。站就是站。所以她站得好。
他没打扰她,推着车进了中院,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陈丽筠在屋里做针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这么早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桌前,坐下。桌上放着那本旧案笔记。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了,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他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是1958年写的,字迹还很新,那时候他二十四岁,刚来所里不久,接了这个案子。第一行写着:1958年,李姓失踪案。然后是几行字,记的是李姓家属的证词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不像后来的字,潦草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认识。
他翻。一页一页地翻。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。1959年,陈德发。这页的字迹变了,不那么工整了,有些急,有些乱。那一年的字都是这样。那一年他刚进所,什么都不懂,跟着老警察跑案子,学怎么问话,怎么记笔录,怎么盯梢。那一年他第一次听说“陈老板”这个名号,第一次知道珠市口那家铺子不简单。那一年他站在陈德发的铺子门口,站了两个时辰,里面没人出来,他也没进去。那一年陈德发死了,死在南下的火车上,心脏病。他不知道陈德发是真的心脏病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追了两年的线,断了。
他继续翻。1960年,天津。这页的字迹更乱了,有些字涂了又写,写了又涂。那一年他去了天津,在老黄的旧居附近蹲了七天。七天,什么都没蹲到。老黄已经走了,去了东北。他只在老黄的邻居那里打听到几句话:“黄先生啊,人挺好的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“他左眉梢有道疤,看着凶,其实人不坏。”“他搬走了,去年走的,去了哪儿不知道。”
他翻。1961年,北京。这页的字迹工整了一些。那一年他回北京,案子搁下了,所里人手不够,他被调去管别的。但他没放下。他把旧案笔记带在身边,有空就翻翻,想想这条线还能怎么追。那一年他在笔记上写了一段话,现在看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:“陈德发死了,老黄走了,但线没断。老黄是陈德发的人,温兆年是老黄的人。一条线,三个人,总有一个能追上。”
他翻。1962年。1963年。1964年。1965年。这几年的字迹很工整,很慢,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。那几年他查了很多资料,问了很多人,跑了很多地方。他查到了老黄的真名叫黄德胜,河北人,1947年入线,1958年迁东北。他查到了黄德胜的上线叫温兆年,天津人,1947年入线,1958年同迁东北。他查到了温兆年的履历,查到了他的家庭,查到了他的社会关系。但温兆年这个人,他没见过。他只见过一张照片,是周同志给的。照片上的人五十来岁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左眉梢有一道疤。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。他把照片夹在笔记里,每次翻到这一页,都看一眼。看了好几年了。
他翻。1966年。这一年的字迹很乱,有些页只有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