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的时候,陈师行就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但今天看着不一样。不是裂缝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小床上爬过来了,挤在他们中间。念真的脑袋枕着她的胳膊,小脚丫蹬着他的腰。被子被蹬到一边去了,肚皮露在外面,一起一伏的,呼吸匀匀的。
他轻轻地把念真的脚丫从自己腰上拿开,又把被子给她盖好。念真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把小脸埋进陈丽筠的怀里。陈丽筠没醒,但手自动地搂住了念真,轻轻地拍了拍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。不是秋天的那种落法,是立秋的第一天,有几片叶子黄了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飘下来。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里有一丝凉意了。很淡,像是一杯热水里兑了一滴凉水,你不仔细尝,尝不出来。但他尝出来了。站了九年桩的人,对节气的变化比谁都敏感。
立秋了。一年一度。他来这个院的那天,也是立秋。一九五九年八月八日,立秋。九年了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不是陈丽筠的步子,她的步子稳当,像水波一样,不起不伏。这是念真的步子,小小的,轻轻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蹦跳感。脚步声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她学着他的样子,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五岁半的小人儿,站在老槐树下,站桩。
又过了一阵,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她的脚步声走过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她的步子稳,呼吸匀,桩意已经显了。化劲初成,不显山不露水,但站在那儿,就像一棵树,扎了根,动了不摇,风了不倒。
三个人。三种桩。三种境界。
念真是初学,站的是形,三分钟腿就打颤了。她是化劲初成,站的是意,意到气到,气到劲到,已经摸着了门道。他是丹劲大成,站的是神,神光内敛,抱丹坐胯,浑身上下通透得像一块玉。
三个人,三种桩,三种境界,都在这个院里。老槐树看着他们。老槐树看了九年了。从一个人看到三个人,从明劲看到化劲看到丹劲。它不说话,但它都记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。气血走了三十六圈,浑身暖洋洋的。大暑刚过,立秋刚到,暑气还没散尽,但秋意已经来了。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那丝凉意从皮肤渗进来,和丹劲的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外头的,哪个是里头的。
他收了功,缓缓睁开眼睛。
念真还在那儿戳着。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着,眉头微皱着。她站得很认真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认真。不是因为她有天赋,是因为她把这个当回事。她不知道什么叫天赋,什么叫资质,她只知道爸爸站桩,妈妈站桩,她也要站桩。站桩不是任务,是日常。就像吃饭喝水睡觉一样,到点了就该做。
她的腿开始打颤了。小腿肚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。她咬着牙,没动。又抖了一下。三分钟了。她撑住了。又过了几秒,她撑不住了,睁开眼,泄了气。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但她稳住了。她站稳了,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三分钟!”
他把她抄起来。五岁半的孩子,轻飘飘的,像一只小猫。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,热烘烘的。
“嗯,三分钟。”
她说:“爸爸说站到十分钟就教念真新拳!”
他说:“嗯,站到十分钟就教。”
她说:“念真会加油的!”
他笑了。“嗯。”
她从她怀里挣下来,跑到陈丽筠跟前。“妈妈,我今天站了三分钟!”
陈丽筠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念真说:“爸爸说站到十分钟就教我新拳!”
陈丽筠说:“那你加油。”
念真说:“我会的!”
然后她转过身,蹬蹬蹬跑回西厢房,跑进去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念真要喝水!”然后推门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