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·立秋·玖
己说过什么,但她记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会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念真还站在老槐树下。三分钟了。她的腿开始抖了。但她没睁眼,没泄气。她咬着牙,撑着。又过了三十秒。又过了三十秒。四分钟了。她撑住了。又过了十秒。她撑不住了,睁开眼,泄了气。腿一软,坐在地上了。但她立刻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转过身,朝西厢房跑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!妈妈!念真站了四分钟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跑进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他把她抄起来。她满脸都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但她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四分钟!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,四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说到做到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,说到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她的脸热烘烘的,汗津津的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扑通扑通的,像一只小兔子。他抱着她,站在西厢房里。陈丽筠站在他旁边。三个人,站在西厢房里。窗外的老槐树落着叶子,沙沙的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晨光变成了日光,碎金子变成了白花花的光。立秋的早晨,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一大爷还在门口坐着,看着那些花。傻柱从厨房出来了,蹲在门口抽烟。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的,抖得哗哗响。许大茂家的门关着,人已经走了。后院的门开着,娄晓娥在院里择菜。前院传来小马的声音,他在跟谁说话,嗓门很大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年了。这个院还是这个院。这些人在这个院里,过着他们的日子。吵过,闹过,好过,恼过,但都在这个院里。他也在。九年了,他还在。不是被迫待在这儿,是哪儿都不想去。这个院是他的家了。这些人是他的邻居了。她是他的媳妇了。念真是他的闺女了。拳是他的拳了。罡劲的门,他看见了。还没进去,但看见了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正在给念真擦汗。念真站在她面前,仰着脸,让她擦。毛巾在念真脸上擦过,念真的脸被擦得红扑扑的。她擦完了,把毛巾搭在肩上,低下头,在念真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念真笑了,搂住她的脖子,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们。九年了。他等到了这个院,等到了她,等到了念真。拳也可以等。罡劲也可以等。等到了,就是他的。等不到,也是他的——因为他等过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沙,沙,沙。立秋了。一年一度。九年九度。他第一次来是立秋,今天还是立秋。人多了两个,拳进了一层,院还是这个院,他还是那个站桩的人。但桩已经不是九年前的桩了。九年前的桩是明劲的桩,站的是活下来。现在的桩是丹劲的桩,站的是活明白了。活下来和活明白,差着三层境界。明劲到暗劲到化劲到丹劲。九年,三层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去所里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拜拜!”念真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拜拜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院里,阳光满地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,一片一片的,像碎金子。他穿过中院,穿过前院,走出大门。胡同里,有人在扫地,扫帚碰到地上,刷,刷,刷。有人在生炉子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青灰色的,飘到天上就散了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说的是家长里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推着车,走出胡同。街上,大字报还在,但少了一些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大字报上,红的纸,黑的字,刺眼睛。他骑上车,往所里走。风迎面吹过来,凉凉的。立秋的风,带着一丝凉意,很淡,但你感觉得到。就像罡劲的门,薄薄的一层纸,你看得到,但你还没进去。没关系。你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