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。五岁半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细细的,像小猫的毛。
“好。夹在《三体式图解》里。”
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他。“爸爸帮念真夹。念真怕弄破了。”
他接过叶子。叶子很薄,很脆,稍微用点力就碎了。他用两个手指捏着叶柄,像捏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走进西厢房,从桌上拿起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书已经很旧了,书页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。但封面上“三体式图解”五个字还在,陈德发写的时候用的是毛笔,字迹有些洇开了,但还能看清。他翻开书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的边上,有他写的字。九年前写的。那时候他刚来这个院,每天晚上在灯下看这本书,把陈德发教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在边上。字写得很小,很密,像蚂蚁爬的。现在看,有些字他自己都不认识了。但那些字在那儿,证明他看过,学过,记过。
他把叶子夹在第二十页。那一页讲的是“三体式呼吸法”。他在这页的边上写了一行字:“呼吸不在鼻,在丹田。丹田不动,呼吸自匀。”这行字是七年前写的。那时候他刚摸到暗劲的门。现在看这行字,他觉得对,也不全对。呼吸在丹田是对的,但丹田不动也是对的,不过“不动”不是不动,是“动而不动”。这个道理,七年前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但懂了也写不出来。写出来的都不对,对的说不出。这就是拳。
他把书合上,放回桌上。念真跑进来。
“爸爸,夹好了?”
“夹好了。”
“念真能不能看看?”
“能。”
他把书拿下来,翻到第二十页。念真趴在桌上,看着那片叶子。叶子黄黄的,薄薄的,叶脉像一张网。她伸出食指,轻轻地摸了摸叶子。很轻,像摸一只蝴蝶的翅膀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“念真帮爸爸放好。”
她踮着脚尖,把书放回桌上。放好了,还用手按了按,把书摆正。然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爸爸,念真去站桩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跑出去了。他站在西厢房里,看着窗外。念真站在老槐树下,摆好三体式,闭上眼睛。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着。她的腿不抖了。三分钟,四分钟。她能站四分钟了。今天立秋,她说要多站一分钟。她做到了。
陈丽筠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她像你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哪里都像。站桩的样子像,说话的样子像,看人的样子像。”
“她不像你?”
她想了想。“她比我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窗外。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柔柔的,鼻子挺挺的,嘴唇薄薄的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棵树。不,像一块玉。温温的,润润的,不刺眼,但好看。
“你比我好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像深潭里的水。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动了一下,是笑了。很淡的笑,像是深潭里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很轻,但看得到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。”她说。
“刚才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念真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。不是暗了,是深了。更深了。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念真比你强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敢说的话,她敢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到了会告诉我吗?”
他看着她。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罡劲的门。她那天晚上问过,他说等到了告诉她。她记住了。她什么都记住了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她都能记住。有时候他忘了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