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·大暑·陆
    一九六八年七月下旬,大暑。

    一年里最热的时节。

    天还没黑透的时候,热气就从地缝里往上涌,黏糊糊地裹着人。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,知了叫得声嘶力竭,像是在跟这暑气较劲。三大爷留下的那几盆花,栀子花彻底败了,只剩下几盆茉莉还撑着,吐出来的香气也被热气蒸得发闷。

    陈师行吃过晚饭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陈丽筠在屋里收拾碗筷,念真跟在她脚边转,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云,太阳刚落下去,西边的天还留着一抹暗红。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也没出来。天是灰蒙蒙的,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。

    “我晚上站桩。”他进屋说。

    陈丽筠正在擦桌子,抬头看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带念真去秦淮茹家坐坐。”她说,“她昨儿说做了几件小孩衣裳,让念真去试试。”

    念真一听,立刻跑过来。“妈妈,去秦阿姨家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要去!”她蹦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师行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念真搂住他脖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“爸爸站桩,念真不吵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把碗筷收拾干净,换了件干净衣裳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,又把簪子拔了,重新绾了一遍。陈师行靠在门框上看她。

    她回头。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你。”

    她脸微微红了一下,没接话。转过身,把念真抱起来。“走,去秦阿姨家。”

    念真搂着她的脖子,朝陈师行挥了挥手。“爸爸拜拜!”

    “拜拜。”

    她抱着念真出了西厢房,穿过中院,往后院走。秦淮茹住在后院东边那间,挨着许大茂家。陈师行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腰身还是那样挺直,步子还是那样稳当。念真趴在她肩上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朝他这边望。走到中院和后院之间的月亮门时,念真又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然后她们拐过去了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院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知了还在叫,叫得更凶了。中院的灯亮着,傻柱在屋里听收音机,隐隐约约传来样板戏的声音。一大爷屋里的灯也亮着,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前院那边,小马家传来孩子的哭声,然后是女人的呵斥声,接着哭声小了,变成抽抽搭搭的哼哼。

    陈师行转身回了西厢房。

    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念真的小床靠着墙,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摆在枕头上,《三体式图解》搁在小枕头旁边。桌上的茶碗扣着,暖壶立在桌角。墙上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旁边是陈丽筠的一件碎花褂子,再旁边是念真的一件小褂子。三件衣裳,从大到小,排成一排。

    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鞋脱了,盘腿坐好。他没有立刻闭眼,而是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彻底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但西边的暗红也没了,变成一片深蓝。星星出来了几颗,稀稀拉拉的,像是谁随手撒的几粒米。

    大暑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大暑,他刚抱丹不久,丹劲初成,气血归元,浑身通透得像是换了副身子。那时候他觉得丹劲就是顶了,再往上就是水磨工夫,慢慢熬,慢慢养,总有一天能摸着罡劲的门。但一年过去了,罡劲还是没摸着。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,就像能感觉到头顶上的天在那儿一样,但就是够不着。不是差一点,是差很多。不是力道不够,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力。

    这一年他试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每天早上站桩的时候,他试着把丹劲往外放。丹劲是抱住的,是收着的,是缩成一团的。罡劲应该是放出去的,是撑开的,是铺天盖地的。但怎么放,怎么撑,怎么铺,他不知道。他试着用意念引导气血往外走,气血走到皮肤就停了,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他试着用呼吸带动筋骨,筋骨动是动了,但动的还是丹劲的底子,不是新的东西。他试着把自己放空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等着身体自己找到那条路。但身体没找到。它找到了丹劲,找到了抱丹的法子,找到了气血归元的路,但罡劲的路,它没找到。

    不是找不到,是还没到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就在那儿。就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房子,看得见,但过不去。河上有桥吗?他不知道。桥在哪儿?他也不知道。甚至有没有桥他都不知道。也许那条河就是得过,游过去,蹚过去,但水有多深,流有多急,他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屋里暗下来了。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,模模糊糊的,照不出影子。他调整呼吸,一吸一呼,慢慢的,匀匀的。气血开始走。从丹田起,沿着任脉往上,过膻中,过天突,到百会。然后沿着督脉往下,过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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