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·立秋·玖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安静下来。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,沙沙的,轻得像是有人在叹气。中院的灯亮着,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碰案板的声音,笃笃笃的。一大爷在院里浇花,那些花是三大爷留下的,一大爷接手了,每天早晨浇一遍,傍晚浇一遍,比伺候自己还上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院中,看着这一切。九年了。这个院还是这个院,老槐树还是老槐树,西厢房还是西厢房。但很多东西变了。聋老太太走了,三大爷走了,院里少了两张熟面孔。一大爷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走路要拄拐棍了。二大爷撒手不管了,整天关在屋里听收音机,不怎么出来。秦淮茹变了,不像从前那样泼辣了,安静了许多。傻柱也变了,不跟许大茂吵了,见了面还点点头。许大茂变得最多,从前他是院里最招人烦的一个,现在他入党了,转正了,党徽别在胸口,腰杆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她没说话,就这么站着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做针线磨出来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她没抽回去,也没握紧,就这么让他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九年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:“你刚来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院里的老槐树。九年前的今天,他站在这棵树下,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头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本《三体式图解》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院会不会收留他,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,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站桩。站下去,不管在哪儿,不管有没有人管饭,不管有没有地方住,站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说。“那时候没想过今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想过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九年前他想过什么?想过能不能留下。想过这个院的人会不会接纳他。想过陈丽筠会不会多看他一眼。想过聋老太太会不会像对傻柱那样对他。想过一大爷会不会像对秦淮茹那样帮他。想过站桩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。想过旧案什么时候能翻过来。想过老黄在哪儿,温兆年在哪儿,陈德发在哪儿。想过很多,但没想过今天。没想过他会站在这个院里,身边站着陈丽筠,屋里睡着念真。没想过他会从明劲到暗劲到化劲到丹劲,一路走过来,走了九年。没想过他会站在罡劲的门前,门关着,但他知道门在哪里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过能不能留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,黑亮黑亮的,像是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,但深得很。他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九年前。那天他站在院里,她从西厢房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那一眼他记了九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现在哪里都不想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脸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平时她不大笑,最多是嘴角动一下,就算是笑了。但今天她笑了,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晨光满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头来,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,洒在院里,一片一片的,像碎金子。那些碎金子落在地上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在晨光里白白的,净净的,像是一朵刚开的栀子花。

    

    槐树叶子开始落了。立秋的第一天,只有几片,黄黄的,薄薄的,从枝头飘下来,在空中转几个圈,然后落在地上。沙,沙,沙。一年一度。立秋落叶子,秋风扫叶子,霜降叶子掉光,冬天光秃秃的,立春冒新芽,清明叶子长齐了,小暑叶子密匝匝的,大暑叶子耷拉着,立秋又开始落。一年一轮回。九年九轮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第一次来是立秋。今天还是立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多了两个。念真五岁半了,会站三体式了,会背好几首诗了,会认几十个字了,会揪他耳朵了,会在他站桩的时候偷偷睁开眼睛看他了。她在他身边,九年了,从陌生到熟悉,从客气到亲近,从相敬如宾到相濡以沫。她学会了站桩,从明劲到暗劲到化劲,一步一步,不急不躁。她学会了等他,等他站完桩,等他翻完旧案,等他娶她,等念真出生,等他从丹劲到罡劲。她等了很多,但她从来没催过。她只是等。等到了,她就说一声“嗯”。等不到,她也说一声“嗯”。她的“嗯”有很多种意思,但他都听得懂。

    

    拳进了一层。不,进了三层。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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