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五岁两个月了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四分钟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钟”。他搂着她,好一会儿才松手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地上干干的——这些天一滴雨都没下。风带着热气,黏在皮肤上,不舒服。知了还没醒,但闷热已经压下来了。
小暑了。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热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在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。又过了一阵,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她的脚步声走过来,在他对面站住。三个人,老槐树底下,各站各位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念真还在那儿戳着,她也还在那儿戳着。念真的小腿肚开始打颤,但牙关咬着没动。她的呼吸匀净得很,像深潭里的水,不起波澜。四分钟整,念真撑不住了,睁开眼,泄了气。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抄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四分钟?”
他说:“嗯,四分钟。”
她咧开嘴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她收了势,走过来,立在他身侧。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在他们仨身上。小暑的早晨,就这么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照旧。小马在抹桌子,老李在翻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材料。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卷宗。没什么要紧事。但脑子里,一直转着许大茂的事。一个月了,他的预备期满了。街道那边迟迟没动静,许大茂也没来打探。但每次在院里碰面,他眼神里都藏着点什么。不是焦躁,是熬。他也在熬。
中午下班,他蹬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不紧不慢。路边的大字报又换了一茬,他懒得看。
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碰案板的声音,笃笃笃的。三大爷的花盆里,栀子花快败了,但还有几朵倔强地开着,吐着香气。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刚走到中院,就瞧见后院门口立着个人。
是许大茂。他站在那儿,套着一件白汗衫,浆洗得发白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胸口瞧。
陈师行住了脚。许大茂抬眼,瞅见他,迈步过来。步子不快,但踏实。不像从前那样佝着背、贴着墙根溜,是直溜溜地走过来的。到了跟前,站定。
“陈哥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许大茂胸口别着个物件。红彤彤的,亮闪闪的。党徽。别得端端正正。
“我转正了。”许大茂说。嗓门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早上街道通知的。我去领的。”
他垂下头,又瞄了瞄自己胸口的党徽。拿手指轻轻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。
“陈哥,我现在是正式党员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知道了。”
许大茂站在那儿,没挪步。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有话堵在嗓子眼。陈师行等着。
“陈哥,我从前不是个东西。”许大茂忽然冒出一句。嗓子有点发紧。“嘴贱,爱显摆,还打过傻柱的小报告。全院上下没一个不烦我的。我自己心里也明白。就是掰不过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这一年,我掰过来了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陈师行。“我也说不清为啥。就是那天您说‘他是这院的人’,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宿。我以前从没想过,我是这院的人。我就觉得我是我,你们是你们。那天忽然觉着,我是这院的人。这院里有我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