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·大暑·陆
门,过长强,回丹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气血走得稳当,像是熟门熟路的狗,不用招呼就知道往哪儿去。

    丹劲抱住了。

    抱丹一年了,这个“抱”字他已经吃透了。不是使劲抱,是自然而然就抱住了。就像手里握着一个鸡蛋,握紧了怕碎,握松了怕掉,不紧不松,正好含着。丹劲就是这个“含着”的劲儿。气血归元,元就在丹田里,不动不摇,不散不乱。他坐在这儿,气血就在这儿。他站起来,气血还在这儿。他走一百里路,气血还是在这儿。丹劲成了身体的本能,不用想,不用调,它就在那儿。

    但罡劲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罡劲不是抱,是放。不是收,是发。不是归元,是布气。布满了,布匀了,布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死角。罡劲成了,站在那儿,方圆三尺之内,飞不进一只苍蝇。不是用手打,是用气挡。不是用劲,是用意。意到气到,气到劲到。这道理他懂,老黄说过,温兆年也说过。但懂归懂,做到归做到。他做了一年,没做到。

    他继续站。

    气血走了三十六圈,浑身暖洋洋的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大暑天的热气被挡在皮肤外面,皮肤里面是凉的。不是冷,是凉。是那种井水一样的凉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把暑气都化掉了。这是丹劲的好处。寒暑不侵不敢说,但寻常的热,已经伤不着他了。

    知了叫了一阵,忽然停了。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全院的知了同时闭嘴。收音机也关了,傻柱那边的灯灭了。一大爷那边的灯也灭了。前院孩子的哭声早没了,小马家的灯也关了。整个院子,整个胡同,整个北京城,都安静下来了。

    子时了。

    万籁俱寂。

    他阖着目,内视。内视这个东西,他练了九年了。从陈德发教他站桩那天起,他就开始内视。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,眼前黑漆漆的,像闭着眼站在黑屋子里。后来能看见气血了,红彤彤的,像一条河在身体里流。再后来能看见丹田了,暖烘烘的,像一团火在肚子里烧。再后来能看见丹劲了,圆坨坨的,光烁烁的,像一颗珠子在丹田里转。每一步都清楚,每一步都实在。

    但今天不一样。

    今天他阖上目,内视,眼前不是黑的。不是红的,不是暖的,不是圆的。是白的。是一片白。不是雪白,不是乳白,是蝉翼那种白。薄薄的,透透的,像是夏天的蝉蜕了壳,壳还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就颤。但那个壳不是空的,里面有东西。他看不见里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里面有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片白。

    白就在眼前。不远,不近。不是三尺,不是五尺,就是“眼前”。你说它远,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。你说它近,你伸手够不着。不是它远,是你没准备好。你知道它在那儿,你知道你该伸手,但你的手伸不出去。不是手的问题,是心的问题。是整个人还没准备好。就像站在悬崖边上,你知道对面是另一座山,你知道你能跳过去,但你站在那儿,腿不发软,心跳不加速,就是没跳。不是不敢,是没到时候。

    这是第七次了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看见这片白,是三个月前。那天也是站桩,站到子时,忽然眼前一晃,白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像闪电一样,唰的一下,连看清楚都来不及。他没当回事,以为是站久了眼花。

    第二次是两个月前。这次白的时间长了一点,像是一块白布在眼前抖了一下,然后又没了。他留了心,但没深究。

    第三次是一个半月前。这次白的不只是一下,是持续的。白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变淡,像雾散了。他开始琢磨,这片白是什么。

    第四次是一个月前。这次他看清楚了。不是雾,不是光,是东西。是一层东西。像纸,像膜,像壳。薄得不能再薄,透得不能再透,但它在那儿。

    第五次是二十天前。这次他伸手了。不是真的伸手,是意念里的手。意念的手伸出去,触到了那层东西。触到了,但没捅破。不是捅不破,是没敢捅。他不知道纸那边是什么。

    第六次是十天前。这次他又伸手了,触到了,还是没捅。但这次他不是不敢,是觉得不该。是直觉告诉他,不是现在。

    今天是第七次。

    七。这个数字有意思。陈德发说过,七天一个轮回,七年一个关口。他丹劲大成的那个晚上,是站了七年。七年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今天不是七年,是一年。丹劲大成一年。罡劲无门一年。但今天他看见了。看见的不只是白,看见的是门。那层纸就是门。纸那边就是罡劲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不是猜的,不是想的,是知道的。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陈师行一样,就像他知道念真是他闺女一样,就像他知道陈丽筠是他媳妇一样。不用证明,不用推理,就是知道。那层纸就是罡劲的门。纸那边就是罡劲的世界。进去了,他就是罡劲高手。进不去,他还是丹劲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前。

    不是用脚站,是用心站。整个人悬在那儿,不上不下,不进不退。门就在眼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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