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五岁一个月了。芒种那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钟没抖,之后每天都站三分钟以上。昨天站了三分五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三分五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而她——陈丽筠——化劲之后,每天早上站桩的时间反而短了。以前站三刻钟,现在站半个时辰就收功。但收功之后,她的脸色比以前更好,呼吸比以前更稳。她说“够了”。他信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绿得发黑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凉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像碎金子。风热热的,黏糊糊的,吹在身上不舒服。知了在叫,一声比一声高,叫得人心烦。
夏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又过了一会儿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她的脚步声走过来,站到他对面。他没睁眼,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很轻,很稳,像风从湖面上过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念真还在站着,她也还在站着。念真的腿在抖,但还撑着。她的呼吸没变,还是那么轻,那么稳。他看着念真。三分五十秒,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三分五十秒?”
他说:“嗯,三分五十秒。”
她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他抱着念真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夏至的早晨,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没什么事。但心里一直想着腾退的事。陈情书交上去两个月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一大爷隔几天就来问他,“有信儿了吗?”他说“没有”。一大爷点点头,走了。他知道一大爷在等,全院的人都在等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。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路边的大字报又换了一批,他没看。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切案板的声音,咚咚咚的。三大爷的花盆里,栀子花还在开,但不如前几天那么旺了,有几朵已经开始发黄。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刚走到中院,就看见一大爷从屋里出来。手里拿着个信封,走得很快——比他平时快多了。一大爷走到他跟前,把信封举起来。手在抖。
“小陈,来了!街道来函了!”
他把信封接过来。信封上写着“南锣鼓巷95号院 阎富华收”。他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是一张公函,红头文件,盖着街道办事处的公章。他看下去。
“关于南锣鼓巷95号院腾退安置事宜,经上级研究,决定暂缓实施。具体方案另行通知。”
他看完,把信纸放回信封。一大爷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怎么样?”
他说:“暂缓了。”
一大爷愣住。“暂缓?”
“嗯。暂时不拆了。”
一大爷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然后他把信封从陈师行手里拿过去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朝院里喊了一声:“暂缓了!暂时不拆了!”
傻柱从厨房跑出来,手上还有面粉。“一大爷,您说什么?”
一大爷举着信封。“街道来函了,暂缓实施!暂时不拆了!”
傻柱愣在那儿。然后他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一拍。“暂缓?那就是不拆了?”
一大爷说:“暂时不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