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五岁零一个月了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四分二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二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绿得发亮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空气里有股麦秸的味道——胡同外头有人在晒场,麦子熟了。
芒种了。该收麦子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又一阵脚步声,比念真的重一些,但很稳。走到他对面,站定。
他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他对面。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头发扎起来,脸上淡淡的。足开与肩宽,膝微曲,臀如坐凳。十年了。她的桩已经站得很正了。比他还正。
她阖着眼睛,呼吸很沉。从胸腔沉到丹田,从丹田沉到脚底。整个人像是扎根进地里。念真站在他旁边,也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三个人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一个丹劲大成,一个化劲门槛,一个明劲入门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念真还在站着,她也还在站着。他看了看念真,又看了看她。念真的腿开始抖了,但还撑着。她的呼吸没变,还是那么沉。
念真睁开了眼睛,泄了气,跑过来扑进他怀里。他把她抱起来,她揪他耳朵。“爸爸,妈妈还在站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看着对面的母亲,不揪耳朵了,就看着。
她还在站着。阖着眼,一动不动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她身上。她脸上有光,不是太阳的光,是别的。他说不上来。他抱着念真,站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她的睫毛动了动。不是睁眼,是阖着的眼睫在颤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动。他见过这种颤。那是内视。她看见什么了?是气血,是经络,还是门?
她的呼吸变了。不是乱了,是深了。深到他站在对面都能感觉到。每一次吸气,都像从地底往上提。每一次呼气,都像把什么东西沉下去。
念真不揪耳朵了,趴在他肩上,看着母亲。他站着,看着。她站着,闭着眼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忽然,她的呼吸变了。不是变深,是变了。像是一扇门开了,她走进去,然后呼吸就变了。不是更沉,是更轻。轻得像风,像树叶落在地上,像雪化在水里。他站在对面,听见她的呼吸。那么轻,那么稳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看着他。
十年。他等她这句话等了十年。她说:“我进去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化劲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我现在和你一样了?”
他说:“不一样。”
她愣住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说:“你比我晚十年。”
她看着他。然后她笑了。“那又怎样?”
他说:“不怎样。”
她说: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十年了。从她第一次站桩,到现在。从三分钟腿抖,到化劲初成。从“你教我站”,到“我进去了”。
他说:“意思是你很厉害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浅浅的笑,是张开嘴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念真在她爹怀里,看见她娘笑,也笑了。“妈妈,你也练成了?”陈丽筠看着她。“妈妈才刚进门。”念真说:“那我也要进门。”陈丽筠说:“好。”
念真从她爹怀里挣下来,跑到老槐树底下。站定。三体式。前腿弓,后腿绷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一个化劲初成,一个明劲入门。一个站了十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