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·小满·陆
    一九六八年五月下旬,小满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孩子五岁零半个月了。自从收到那本手绘的《三体式图解》,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一遍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四分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绿得发亮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——这些天没下雨。风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三大爷的栀子花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满了。麦子快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数着。四分十秒,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多少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:“四分十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四分十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小满的早晨,开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没什么事。但心里一直想着棒梗。那孩子去东北集训快两个月了。全运会决赛在八月,快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路边的大字报又换了一批,他没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三大爷的花盆里,栀子花开得正盛,白白的,厚厚的,香气一阵一阵的。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刚走到中院,就看见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信封很厚,邮票是辽宁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沈阳来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。收件人写的是“陈丽筠同志”,字迹很正,一笔一画的。是棒梗的。他拆开信封,往里看了看。里面有三样东西。一封信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一张照片,背面朝上。还有一个小布包,鼓鼓囊囊的,用红布包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先拿出信。展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妈,我拿了金牌。决赛打的还是劈拳,一万遍没白练。崩拳还是没打好,回去再练。金牌寄回家,妈帮我收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信很短,字写得很正,和他以前寄回来的一样。他把信递给陈丽筠。她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他拿出照片。翻过来。棒梗站在领奖台最高处,脖子上挂着金牌,两只手举着。他穿着红色的运动服,胸前印着“北京”两个字。他笑了。不是那种绷着的笑,是张开嘴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陈师行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这孩子,会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后,他打开那个红布包。一枚金牌。金灿灿的,比银牌大一圈,正面刻着“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七届运动会”,背面刻着“武术比赛男子劈拳第一名”。他把金牌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拿起金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这孩子,把金牌寄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桌上的金牌。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棒梗哥的金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眼睛亮了。“棒梗哥赢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,赢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拿起金牌,沉甸甸的,她两只手捧着。“好重。”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“棒梗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点点头,把金牌放回桌上。然后她跑回屋,把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抱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念真和爸爸站在老槐树底下的那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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